上海

八月中旬，上海

高铁从北京南站出发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左奇函一上车就戴上眼罩靠着椅背补觉。前一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国赛的实验流程和公式推导，凌晨一点爬起来把杨博文给他的重点公式又过了一遍，两点多才迷糊过去。五点起床赶车，整个人困得走路都在飘。

杨博文坐在他旁边，看他眼罩戴得歪歪扭扭的，伸手帮他扯平了

左奇函含糊地“嗯”了一声，脑袋往旁边一歪，没一会儿就睡沉了。杨博文从书包里拿出笔记翻看，时不时侧头看一眼左奇函睡着的脸。高铁过隧道的时候光线忽明忽暗，左奇函的睫毛在光影交替里轻轻颤了两下，杨博文把遮光板拉下来了一点。

四个半小时的车程，左奇函睡了三个小时。快到上海的时候杨博文把他推醒，左奇函摘下眼罩，眯着眼看窗外掠过的楼房和街道，忽然说了句

杨博文把两个人的行李箱从架子上拿下来

左奇函打了个哈欠，把背包甩到肩上

两个人出了站，打车到了考点附近的酒店。孙老师在大堂等着，给了他们房卡和参赛手册，又叮嘱了一遍注意事项。左奇函和杨博文住一间双床房，房间不大但干净，窗户朝南，能看见考点学校的操场。

下午报到的时候，左奇函在签到处看见了一排各省队的名字牌。北京队、上海队、浙江队、湖南队……每个省的名字后面都跟着密密麻麻的选手名单。他扫了一眼，光北京队就来了十二个人，六人省队加六个观摩名额。杨博文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后面跟着左奇函。

杨博文站在他旁边

左奇函把胸牌挂到脖子上

杨博文看了他一眼

开幕式第二天上午在考点学校的大礼堂举行，台上坐着各路领导和专家，讲话一个接一个。左奇函坐在台下听得昏昏欲睡，杨博文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左奇函勉强撑着眼皮坐直了。下午理论考试三个小时，题目比省赛难了不止一个档次，最后两道大题左奇函只做出来一道半，另一道推导到一半卡住了。考完出来他脸色不太好看，杨博文问他怎么样，他皱着眉说

杨博文想了想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对答案，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杨博文忽然停住了

左奇函愣了一下，在脑子里重新推了一遍，脸色变了

杨博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完全没有“你错了”的那种指责感，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左奇函站在酒店门口，仰头看着上海灰蒙蒙的天，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实验考试安排在第三天上午，两个人一组，左奇函和杨博文抽到了同一道题：用霍尔效应测磁场分布。实验台上摆着一块半导体样品、一个电磁铁、一个高斯计和一堆导线。题目要求测量电磁铁气隙中磁场随位置变化的曲线，并给出不确定度分析。

左奇函负责搭建测量电路，杨博文负责操作高斯计记录数据。有了之前在家里实验室的磨合，两个人配合起来几乎不用说话。左奇函递一个眼神，杨博文就知道该把探头移到哪个位置；杨博文报一个数，左奇函立刻在表格上找到对应格填进去。旁边的监考老师转了两圈，特意在他俩旁边多站了一会儿，看他们配合得这么顺，点了点头走了。

实验做完之后是数据处理，左奇函负责画曲线和不确定度分析，杨博文负责写实验报告。两个人趴在同一张桌子上分工合作，左奇函画图的时候习惯咬笔帽，杨博文伸手把笔帽从他嘴里拽出来

左奇函翻了个白眼，但笔帽确实没再往嘴里放了。实验报告交上去的时候，左奇函最后检查了一遍单位换算，确认每一个数字后面都跟了正确的国际单位符号，这才签了字。杨博文在旁边看着，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考完试那天下午，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孙老师在大堂集合队伍，宣布晚上自由活动，明天上午闭幕式颁奖，下午返回北京。左奇函拉着杨博文从酒店溜出来，站在路边掏出手机导航。

左奇函把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

杨博文看了一眼他做的攻略，上面列了外滩、南京路步行街、豫园三个地方，每个地方后面还标注了“必吃”清单，豫园那栏写着“南翔小笼包，据说要排队，去不去看情况”。

杨博文看着他认认真真做好的攻略，忽然笑了一声。左奇函被他笑得莫名其妙

八月的上海傍晚潮热，外滩的江风裹着水汽吹过来，黏黏糊糊的但好歹凉快了些。左奇函站在江边栏杆旁，对面就是陆家嘴的天际线，东方明珠和金茂大厦在暮色里亮着灯。杨博文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看着江面上游船缓缓驶过。

左奇函趴在栏杆上

杨博文侧过头看他

左奇函笑了笑，语气很随意

杨博文安静地听他说完，过了一会儿开口

左奇函转头看他。

杨博文说这话的时候目视着江面，语气淡淡的，好像在说什么很平常的事情。但左奇函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把目光移回江面上，声音含含糊糊的

两个人在外滩站了半个多小时，左奇函忽然想起来

杨博文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左奇函拍了拍他的肩膀

杨博文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比外滩的灯光还亮，梨涡深深陷下去，眼底映着黄浦江上的游船灯火

左奇函老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