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雁关的雪,下了整整三日。
这三日里,喜羊羊在帅帐中昏睡了整整三日。军医从他的体内逼出了三碗黑血,那血落在地上,竟将青砖都腐蚀得滋滋作响。那是寒毒与烈酒交织的剧毒。
第四日清晨,雪停了。
喜羊羊醒了。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强撑着虚浮的身子,想要起身更衣。
“将军,您不能动!”暖羊羊端着药碗冲进来,见他正试图系上腰间的玉带,急得眼泪直掉,“您的经脉受损严重,太医说您至少要静养半月,否则……否则这双手就废了!”
喜羊羊的手顿了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曾经稳如磐石、能百步穿杨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指尖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败色。
“废了便废了吧。”他淡淡一笑,声音沙哑,“只要还能握剑,哪怕是用牙咬,也要守住这孤雁关。”
他推开暖羊羊,执意穿上了那身银甲。
今日,是三日期限的最后一天。
灰太狼的狼骑就在三十里外虎视眈眈。
他答应过给三日休整,今日便是期满之时。喜羊羊必须要去城头。
他一步一步走出帅帐。
每走一步,膝盖都像是被钢针扎入。那是寒毒入骨的痛楚。但他挺直了脊梁,脸上挂着那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从容微笑。
只要他站在那里,军心就在。
······
然而,喜羊羊刚登上城楼,尚未站定,远处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狼骑。是大梁的龙旗。
“是朝廷的使者!”
“援军来了!朝廷没有抛弃我们!”
城头上的守军爆发出一阵欢呼。
沸羊羊激动得满脸通红,冲到喜羊羊身边:“将军!我就知道!皇上不会忘了我们!一定是粮草和援兵到了!”
喜羊羊没有说话。
他那双洞若观火的眸子,此刻却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那队人马来得太快,太急。
若是运粮,车马必慢;若是援军,旌旗必乱。
可眼前这队人马,轻骑简从,杀气腾腾,马蹄扬起的雪尘中,透着一股肃杀的锦衣卫气息。
“圣旨到—!”
一声尖锐的唱喏划破了长空。
一名身着蟒袍的太监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城楼上的喜羊羊,眼中闪过一丝轻蔑。“镇国将军喜羊羊,接旨!”
喜羊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安,缓缓跪下。
身后,三千将士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监展开明黄色的卷轴,声音尖细刺耳:
“镇国将军喜羊羊,受命北伐,却拥兵自重,畏敌如虎。孤雁关一役,迟迟不战,致使国库空虚,民怨沸腾。更有甚者,私通敌寇,暗受狼王馈赠,意图谋反!”
“什么?!”沸羊羊猛地抬头,双目赤红:“你胡说!将军为了守城,曾三天三夜没合眼!私通敌寇?那是狼王退兵了!”
“放肆!”太监厉声呵斥,“此乃圣旨!谁敢喧哗,斩立决!”
喜羊羊跪在雪地里,膝盖处的旧伤被寒气侵蚀,痛得钻心。
但他更痛的,是心。
私通敌寇?
暗受馈赠?他为了这三日休整,在狼营喝下穿肠毒酒,险些命丧黄泉,换来的竟然是这样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喜羊羊,你可知罪?”太监冷冷地看着他。
喜羊羊缓缓抬起头,那张俊美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臣,无罪。”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城头。
“哦?证据确凿,还敢狡辩?”太监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扔在喜羊羊面前,“这是从你帅帐中搜出的,与灰太狼的往来书信,上面还有你的私印!你还有何话说?”喜羊羊看着那封信。
那是他为了换取粮草,写给朝廷的求援信
如今,却成了通敌的罪证。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喜羊羊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皇上是要我的兵权,还是要我的命?”
“圣上仁慈,念你昔日有功,免你一死。”太监挥了挥手,“即刻起,剥夺喜羊羊镇国大将军之职,削去爵位,打入天牢,押解回京候审!孤雁关防务,由副将沸羊羊暂代!”“我不接!"
沸羊羊一把拔出腰间长刀,横在胸前,“谁敢动将军,我就杀了谁!”
“沸羊羊!”
喜羊羊猛地睁开眼,厉声喝道。
这一声怒喝,牵动内息,让他喉头一甜,险些吐血。
他死死咬住舌尖,撑着地面站起来,将沸羊羊手中的刀按了下去。“将军……"”沸羊羊泣不成声。
“接旨。”喜羊羊看着太监,声音平静得可怕,
“臣,领旨。”
“将军!”
“这是抗旨。”喜羊羊转过头,看着身后那三千双惊愕、愤怒、不解的眼睛。
他知道,如果他反抗,这三千弟兄就会变成反贼,他们的家人就会在京城被株连九族。
他不能反。
他是大梁的将军,哪怕是被君王抛弃的将军。“把兵符……交给沸羊羊。”
喜羊羊从怀中摸出那枚温热的虎符。
这枚虎符,跟了他十年。
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指尖颤抖。
最终,他松开了手。
虎符落入沸羊羊手中,沉重如山。
“沸羊羊。”喜羊羊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眼中满是托付,“孤雁关,交给你了。记住,死守。只要你在,孤雁关就在。”“将军……我不行……我真的不行……”沸羊羊握着虎符,哭得像个孩子,“将军你带我走吧!我不当什么副将,我要跟着你!”
“你是大梁的将军,不许哭。”
喜羊羊伸出手,想要替他擦去泪水,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
“照顾好……弟兄们。”
说完这句话,喜羊羊转身,向着城楼下走去。
两名锦衣卫上前,粗暴地给他戴上了沉重的枷锁。冰冷的铁链勒入他的皮肉,磨破了伤口。
喜羊羊身形一晃,却硬是咬牙站住,没有倒下。
他一步一步走下城楼。
每走一步,身后的哭声便大一分。
“将军—!”
“喜将军—!”
三千将士,齐齐叩首。
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如战鼓擂动,震得人心碎。喜羊羊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这口强撑的气就散了。
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
城门外。
一辆破旧的囚车早已等候多时。
喜羊羊被推了进去。风雪灌入囚车,吹乱了他散落的白发。
他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灰太狼的大营。
那里,似乎有一双狼眼,正隔着风雪,静静地注视着这边。
“灰太狼……”喜羊羊低声呢喃。“看来,我是等不到和你最后一战了。”
体内的寒毒因为情绪的巨大波动而彻底爆发。喜羊羊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一口鲜血涌上喉头。
他死死捂住嘴,不让血咳出来。
鲜血顺着指缝溢出,滴落在囚车的枯草上,瞬间凝结成冰。
“咳咳咳……”
他蜷缩在角落里,身体剧烈地颤抖。
好冷。
比在孤雁关的任何一个夜晚都要冷。囚车缓缓启动,向着京城的方向驶去。
身后,是那座他用命守护的孤城。
身前,是那条注定有去无回的绝路。
喜羊羊闭上了眼,两行清泪,终于滑落。
“村长
“我守住了关。”
“可是……·谁来守我啊……"”
风雪漫天,掩去了囚车的辙痕,也掩去了这位少年将军最后的背影。
孤雁关上。
沸羊羊手握虎符,站在城头,望着那远去的囚车,目眦欲裂。
“传令!”
他嘶吼着,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
“为将军……送行!”
"呜—”号角声起,悲凉彻骨。
这一日,大梁失去了它的战神。
而那个被剥夺了一切、身陷囹圄的少年,在漫天风雪中,独自一人,走向了属于他的凛冬。1
劳斯写的氛围拿捏得特别到位,特别有代入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