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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眸设局

冷血染倾欢

金盆市的晚风温柔缱绻,草坪上的星光落了满身,抚平了连日来的腥风血雨。静谧的院落里,只剩下草木轻晃的簌簌声响。

依偎在微凉晚风里,左奇函安静的等着身侧人平复心绪,良久,杨博文紧绷的喉间微动,低沉沙哑的嗓音破开静谧,缓缓掀开了那段尘封在阴暗通风管道里、从未对人言说的血色过往。

“之前我和陈浚铭单独对峙的全过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杨博文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覆上一层刺骨的冰冷,思绪瞬间拉回那个狭窄、阴暗、布满灰尘的密闭通风管道。

彼时的空间逼仄压抑,密不透风的管道里落满浮沉,空气浑浊得让人呼吸发闷。陈浚铭强撑着虚弱的身子靠在管壁上,喉间不断溢出压抑的咳嗽声,本就严重的粉尘过敏,在满是灰尘的管道里被无限激化,每一次呼吸都是极致的煎熬。

杨博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是全然的看透与疏离,语气带着一丝嘲讽的凉意:“我真是看不透你。你到底是帮陈奕恒呢,还是帮张桂源呢?”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陈浚铭的话音,他缓了许久,才艰难抬眼,眼神坦荡又疲惫,一字一顿道:“帮你。”

闻言,杨博文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剩彻骨的寒凉:“那你把我引进这个没有出口的通风口,也是帮我?”

从踏入这片密闭空间的那一刻,他就看穿了所有圈套。这里无路可退,无援可待,从始至终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困住他的局。

骗局被彻底戳穿,陈浚铭没有丝毫慌乱,只是轻轻垂眸,带着一丝释然的无奈:“果然骗不了你。”

“你太心急了。”杨博文语气清淡,却字字锐利,“看来你是忘了自己粉尘过敏。这里空间狭窄、粉尘密布,不用我动手,你的身体就撑不住,你根本打不过我。”

他看得清清楚楚,陈浚铭的脸色早已惨白如纸,泛红的眼尾、止不住的咳嗽、紊乱的呼吸,都昭示着他早已强弩之末。

陈浚铭捂住胸口,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细碎的喘息声在空荡的管道里格外清晰,他却依旧固执地摇了摇头:“我知道……咳咳……但是,我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是吗?”

杨博文轻声呢喃,语调平淡,却裹挟着山雨欲来的压抑。下一秒,他动作极快,指尖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寒光一闪,冰冷的刀刃死死抵在了陈浚铭纤细的脖颈上,分毫之差便能划破皮肉。

刚刚所有的隐忍、试探、疑惑瞬间崩塌,积压数年的执念与痛苦轰然爆发。

“说!我妈在哪!”

他的声音陡然变冷,带着濒临失控的颤抖,却依旧保持着法医特有的冷静克制,字字铿锵,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你嘴上假意帮我,帮我洗脱所有嫌疑,装作事事为我考虑。可我妈,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她本无罪!”

脖颈处的冰凉触感让陈浚铭浑身僵硬,他却没有丝毫畏惧,反而缓缓闭上眼,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告诉你实话,做完这些,我多半是活不了了。但我希望,你最后能赢。”

顿了顿,那句压在心底、足以击溃杨博文所有防线的话,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她已经死了。”

轰——

仿佛有惊雷在脑海中骤然炸开。

哪怕无数个日夜,他早已在心底预想过无数次最坏的结果,早已做好了全盘的心理建设,可当这句话真正从别人口中说出来,真正落到他耳边时,他紧绷多年的神经还是瞬间彻底崩裂。

心口的位置骤然空了一大片,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窒息般的痛苦席卷而来。

杨博文指尖微颤,握着手术刀的手却愈发用力,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悲恸与戾气,声音干涩沙哑:“最后一个问题,谁干的。”

陈浚铭气息微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短短三个字。

三个字,短暂、冰冷,却彻底碾碎了杨博文心底最后一丝柔软与善意。

几秒的失神过后,少年眼底所有的温度彻底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封与嗜血的冷戾。周遭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那副平日里冷静自持、温润克制的法医皮囊,彻底碎裂开来。

“陈浚铭。”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冰冷,没有一丝情绪,却带着毁天灭地的恨意。

“这些,都是你们逼我的。”

狭小幽暗的通风管道内,寒光往复,血色浸染了满室浮沉。

无人知晓那个密闭的空间里发生了何等惨烈的一幕,只有冰冷的风穿过管道缝隙,带走细碎的腥气。杨博文极致隐忍多年的理智,在得知真相的这一刻彻底覆灭,积压的痛苦、愤怒、绝望尽数爆发。

一刀一刀,决绝又冰冷。

最后,他将所有残骸细细分散,藏入蜿蜒曲折的通风管道各处,完美隐匿了这场惨烈的血色结局,如同亲手埋葬了自己最后一点温情。

……

夜风习习的老宅草坪上,杨博文缓缓说完所有过往,声音轻得像破碎的风,浑身都在抑制不住的轻颤。

他做好了被畏惧、被排斥、被远离的准备。这般嗜血疯狂、沾满鲜血的自己,肮脏又阴暗,任谁都会退避三舍。

可预想中的疏离与责怪迟迟没有到来。

身侧的左奇函静静听完所有惊心动魄的血色全过程,眼底没有半分恐惧,没有半分厌弃,自始至终,只剩下汹涌的、密密麻麻的心疼。

他太懂这种无路可退、被逼至绝境的疯狂,太懂积攒多年的执念一朝崩塌的痛苦。

左奇函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伸出手臂,轻轻将浑身冰冷的杨博文紧紧揽进怀里。他的怀抱温暖又安稳,带着独属于他的、让人安心的温度。

下巴轻轻抵在杨博文的发顶,温柔的嗓音揉碎在晚风里,坚定又治愈:“你没有错,我一直在。”

没有指责,没有畏惧,只有无条件的偏爱与包容。

所有的戾气、所有的血腥、所有无处安放的崩溃,在这一个拥抱里,尽数有了归处。

紧绷了整整一夜的身体彻底放松,卸下所有伪装的铠甲,杨博文像个疲惫至极的孩子,彻底依赖地依偎在左奇函温热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夜色渐深,晚风微凉。

石桌上的晚饭早已彻底凉透,失去了温热的烟火气。左奇函感受着怀中人平稳的呼吸,生怕细微的动作惊扰了他难得的安稳。他极致小心、缓慢地挪动身体,动作轻柔到极致,起身走进屋内。

昔日那个在案发现场冷静解剖、面对尸身面不改色、行事谨慎凌厉、自带生人勿近气场的顶尖法医,在左奇函身边,褪去了所有坚硬的外壳与严肃的伪装。

此刻的杨博文,褪去所有杀伐与冰冷,只是一个被痛苦困住、需要被人好好照顾的小孩。

左奇函拿起柔软的薄毯,轻手轻脚走回庭院,弯腰温柔地将毯子轻轻盖在熟睡的人身上,指尖轻轻拂过他微凉的侧脸,眼底满是细碎的温柔与疼惜。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临时安全据点,亦是暗流汹涌,危机四伏。

自混乱拆分小队后,王橹杰一心执念于搜寻左奇函与杨博文的下落,全然顾不上身边局势,执意独自脱离队伍,四处探查二人踪迹,彻底与张桂源、陈奕恒分道而行。

据点房间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接连不断的变故、层出不穷的阴谋、荆棘玫瑰步步紧逼的算计,彻底打乱了陈奕恒的心神。他眼底布满迷茫与疲惫,心绪纷乱浮动,整个人状态极度不稳,周身萦绕着低沉低迷的气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慌乱与无措。

张桂源始终沉稳自持,哪怕局势岌岌可危,也依旧牢牢稳住心神,安静坐在一旁,目光寸步不离地落在陈奕恒身上,默默看着他,严防他情绪失控,做出冲动的傻事。

良久,陈奕恒勉强压下心底的纷乱,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与疲惫:“你休息去吧,我没事。”

“别逞强。”张桂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字字沉稳,“你心里藏着事,根本静不下来。”

陈奕恒强行扯出一抹松弛的笑意,刻意装作轻松的模样,抬眼看向他,反复推脱:“我真没事!你去楼下帮我买点吃的吧,我饿了。”

他再三催促,语气坚定,看不出异常。

张桂源看着他故作平静的眉眼,心底满是疑虑,满心都是将信将疑。可看着少年疲惫紧绷的模样,终究还是松了口。

他再三叮嘱陈奕恒安分待在房间,不要擅自走动,随后起身,转身走出房间,缓步下楼。

楼道灯光昏暗,光影斑驳交错。

就在张桂源踏出楼道拐角、视线陷入盲区的瞬间,几道黑影骤然从暗处窜出,速度极快,力道凶猛。

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冰冷的桎梏瞬间锁上四肢,蛮力狠狠禁锢住他的身形,一块带着迷药气息的湿布猛地捂住了他的口鼻。

意识骤然恍惚,四肢瞬间脱力。

短短几秒,素来沉稳冷静、掌控全局的张桂源,彻底被暗处之人挟持,坠入未知的险境之中。

阴冷潮湿的废弃车库,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灰尘混合的腐朽味道。

偌大的空间死寂得可怕,头顶只有唯一一盏老旧的白炽灯摇摇欲坠,昏黄微弱的光线堪堪破开浓重的黑暗,直直打在被牢牢捆缚在铁椅上的张桂源脸上。

麻绳死死勒紧他的手腕与腰腹,嵌入皮肉,动弹不得。

阴影深处,一道修长挺拔的黑影缓步走出。

来人一身纯黑外套,连帽领口立起,脸上扣着严实的黑色口罩,遮住大半面容,眉眼隐在晦暗光影里,周身冷得没有一丝人气,压迫感骤然铺满整座车库。

脚步声缓慢、沉稳,一步一步踏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声响空荡刺耳,敲碎满室死寂。

男人停在张桂源面前,抬手,指尖捏住口罩边缘,缓缓向下摘下。

口罩脱落的瞬间,一张干净、精致,却毫无半分温度的脸庞暴露在昏黄灯光下。

是左奇函。

往日眼底的澄澈温柔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般的漠然,那双素来干净的眼眸,此刻盛满凛冽的寒意,不带丝毫情绪,陌生得让人心里发慌。

张桂源抬眼,静静看着眼前截然大变样的少年,神色平静,不见丝毫慌乱。

左奇函微微挑眉,嗓音冷得像淬了冰:“怎么,看到我很意外?”

“不意外。”张桂源语气淡淡,眼底沉着深浅不明的笑意,“走到这一步,我早该知道,你迟早会站在我对面。”

左奇函轻嗯一声,语气慵懒又残忍,字字带着致命的压迫感:“嗯……你现在,三十秒内,想个死法。”

生死临门,张桂源依旧稳得住,甚至缓缓扯了扯唇角,从容反击:“你选地方也不知道选个好的。这个车库算得上我的地盘。”

他抬眸直视左奇函冰冷的双眼,带着刻意的挑衅:“还是说,左警官敢做不敢当,想在这里解决完我,就畏罪潜逃?”

左奇函俯身,身形逼近,阴影彻底笼罩住张桂源的面容,寒意铺天盖地:“死在自己的地盘,不好吗?”

“我从来不会畏罪潜逃。”

他顿了顿,语调骤然加重,字字诛心:“一直逃的人,只有你。”

张桂源眼底笑意微敛,语气冷了几分:“就算你没有逃,你包庇杨博文的那份罪,也足够你身败名裂。”

“包庇?”

左奇函低低嗤笑一声,笑意森冷。

他骤然俯身,指尖精准捏住张桂源的下巴,微微用力晃了晃,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禁锢,眼神凶狠又偏执:“你也配提杨博文?”

咫尺距离,针锋相对。

张桂源被迫抬着头,迎着他冰冷的目光,忽然轻声发问:“值得吗?”

不顾一切,背弃立场,藏匿罪者,与整个局势为敌,只为一个满身罪孽的杨博文。

左奇函眼神坚定,毫无半分犹豫,偏执又坦荡:“我爱他,怎么不值?”

简简单单五个字,碾碎所有权衡利弊。

张桂源沉默两秒,忽而低低笑开,眼底藏着阴鸷的筹码,缓缓抛出底牌:“那我跟你做个交易。”

“杨博文他妈妈的骨灰、所有遗物,换我这条命,行不行?”

话音落下的瞬间,左奇函眼底的凛冽骤然一凝,呼吸微顿。

这是杨博文毕生的执念,是他心底最深的刺,也是唯一能拿捏住左奇函的软肋。

他盯着张桂源,声线微沉:“在哪?”

看着他终于动容的模样,张桂源唇角的笑意更深,带着掌控全局的戏谑:“就在你们暂住的屋子不远处,东边的废弃工厂里。”

左奇函眸色骤沉,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冷戾:“你都知道?”

他们藏匿的据点极其隐秘,是他压箱底的底牌,本以为万无一失,竟早已被张桂源摸清底细。

“很意外?”张桂源语气悠然,哪怕身陷桎梏,依旧占着上风。

左奇函盯着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底戾气翻涌,冷冷吐出三个字:“死变态。”

“我很喜欢这个称呼。”张桂源坦然受下,毫无波澜。

短暂的对峙落幕。

左奇函直起身,从口袋里随手摸出一枚薄薄的眉毛刮片,金属薄片在昏黄灯光下闪过一丝冷光。

他随手扔在张桂源腿上,薄片落地,轻响清脆。

“自己慢慢耗吧。”

说完,左奇函不再看椅子上的人一眼,眼底所有情绪尽数收敛,转身利落迈步,朝着车库出口走去。

他要去废弃工厂。

他要找到杨博文母亲的遗物,抚平他所有的遗憾与伤痛。

车库的铁门被风声吹得微晃,光影明暗交替。

被独自留在原地的张桂源,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深沉莫测的笑,眼底藏着无人看懂的算计与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