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莲第一次独立把脉,手是抖的。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佝偻着腰,咳了快两个月,胸口疼得直不起身。陈伯玉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碗茶,眼皮半耷拉着,像在看又像没在看。嘉莲坐在诊桌后面,手指搭在老汉的腕上,触到那截枯瘦的脉搏,细细的,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她闭上眼,试着集中精神。脑中系统安安静静的,没有提示。她只能靠自己。指尖下的脉象跳得很弱,时快时慢,像一盏快没油的灯。她想起母亲医案上的一段批注——肺脉沉细而数,咳而胸痛,当责之肺气不足,兼有瘀血。她睁开眼,让老汉张嘴看了舌苔,又问了咳的时候痰里有没有血。老汉说有,暗红色的,不多。她松开脉枕,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方子:黄芪、党参、白术、茯苓、当归、川芎、桃仁、红花、炙甘草。写完递给陈伯玉看。
陈伯玉接过去扫了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把方子递还给嘉莲,说:“抓药。三碗水煎一碗,早晚饭后服。先吃三剂。”
嘉莲站起来去抓药。药柜的抽屉她还没有完全认全,每一味药都要低头看标签。她拉开黄芪的抽屉,抓了一把放在铜秤上,秤杆平了,倒进药包。又拉党参,抓白术,抓茯苓。桃仁要捣碎,她拿研钵舂了几下,手背震得发麻。红花要后下,她单独包了一个小包。六味药配齐了,她用麻绳扎紧药包,递给老汉。老汉接过药包,站起来要走,陈伯玉叫住他:“三剂吃完再来。别下地干活,躺着养。”
老汉走了。嘉莲坐回诊桌后面,手心全是汗。陈伯玉把茶碗放下,看着她。“方子开得还行。但有一味可以换。”
“哪味?”
“桃仁换成浙贝母。他咳了两个月,痰里带血,肺络已经伤了。桃仁破血太猛,换成浙贝母润肺化痰,更稳妥。你母亲当年也犯过这个毛病,她后来在医案里改了。”陈伯玉从桌上拿起母亲的医案,翻到某一页,指给她看。嘉莲凑过去,看见那一页上果然有一行批注:桃仁易浙贝母,疗效更佳,且不伤肺络。她点点头,在心里记下了。
那天下午,又来了两个病人。一个是孩子发烧,一个是妇人月事不调。嘉莲把脉开方,陈伯玉在旁边看着,偶尔提点一两句。到傍晚关门时,嘉莲的手腕酸得抬不起来,但心里踏实。她开出去的三个方子,外祖父改了两个,有一个没改。没改的那个是个风寒感冒,嘉莲开了桂枝汤加减,和陈伯玉想的一样。
晚上,三个人围坐在后院的炭盆边上吃饭。林婉炖了一锅羊肉,切了几片姜,汤是白的,冒着热气。兰因在摇篮里睡着了,偶尔哼哼两声。陈伯玉喝了一口酒,看着嘉莲说:“你比你母亲上手快。她头一天坐堂,开了五个方子,我改了四个。”
嘉莲低头喝汤。羊肉汤很鲜,暖到胃里。她想起母亲医案上那些方子,每一页都有修改的痕迹,有些方子后面批了“效”字,有些批了“不效”,有些划掉重写。她母亲也是一步一步摸索出来的。没有人天生就会行医。沈兰也不会。沈兰当年大概也是这样的,坐在诊桌后面,手抖着把脉,把方子递出去,然后一遍一遍地改。改了不知多少遍,才成了“兰香神女”。
吃完饭,嘉莲搬了把凳子坐到兰因的摇篮边上。小丫头醒着,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天花板,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嘉莲伸手逗她,手指被她攥住了。她想起姐姐嘉兰小时候大概也是这样,躺在摇篮里,攥着别人的手指。可惜她穿过来的时候嘉兰已经十五岁了,她没有见过姐姐婴儿时的样子。但她可以看着兰因长大。林婉在灶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陈伯玉在铺面里翻着医案,偶尔咳嗽一声。炭盆里的火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系统在她脑中轻声说:“宿主,你今天治愈了三个人。”
“两个是外祖父改的方子。”
“但你开了方,你把了脉。你母亲当年也是从这一步开始的。”
嘉莲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兰因的小脸,那孩子已经睡着了,手指还攥着她的指尖,攥得紧紧的。她轻轻把手抽出来,替兰因掖好被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铺面里,坐到诊桌后面,翻开母亲的医案。她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腊月初七,坐堂三日,诊三人。一方改,二方同。继续。
她写完搁笔,抬头看见陈伯玉正看着她。老人的目光里有一种很软的东西,像冬天屋里烤火的暖意。“你母亲当年也在医案上写批注。”陈伯玉说,“她每治一个病人,就写一行。治好了写‘效’,治不好写‘不效’,然后琢磨为什么。她死的时候,医案写了大半本。”
嘉莲低头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字迹还带着些稚气,但笔画很稳。她把医案合上,放在桌角,站起来去关铺门。门板合上时,街面上已经黑了,只有远处几盏灯笼在风里晃。她插上门闩,回头看了一眼兰香堂。药柜的影子在灯下拉得很长,铜秤挂在墙上,药包摞在架子上,诊桌上摆着脉枕和登记簿。一切都安安静静的。但嘉莲觉得,这间铺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生长。像冬天土里的种子,看不见,但活着。
她吹灭铺面里的灯,往后院走。经过兰因的摇篮时,她低头看了一眼。小丫头睡得正香,嘴角还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嘉莲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把玉牌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枕边。玉牌在黑暗里泛着微微的光,像一颗落在枕上的星星。她躺下来,把手放在玉牌上。玉牌温温的,贴着掌心。
她在心里说:“先祖。母亲。我替你们走。一步一步走。”窗外传来雪落的声音,簌簌的,很轻。她闭上眼。明天还有病人来。她要早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