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翠雀在客栈里坐了一夜。
天亮时她做了决定。她把官服穿上,把头发束好,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穿着青色官袍,胸前补子上绣着鹭鸶,眉目沉静。她看了片刻,推门出去。
她没有去边务司。她去了提督衙门。
到的时候辰时刚过,衙门刚开。门房认得她,说林大人还没到。杜翠雀说“我等着”,便站在廊下。等了约莫两刻钟,林锦岐的轿子到了。他下轿时看见她站在廊下,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杜主事,这么早?”
“下官有事禀报。”
林锦岐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带她进了偏厅。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林锦岐坐下,抬手让她坐。杜翠雀没有坐,站在厅中,拱手行了个礼。
“林大人昨日问下官,在金州卫学之前在哪里读书。下官回答得含糊。今日特来把话说清楚。”
林锦岐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你说。”
杜翠雀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下官不叫杜正。杜正是下官的兄长。下官本名杜翠雀,是杜正的妹妹。”
厅里安静了一瞬。林锦岐的手指停在扶手上。他看着杜翠雀,没有立刻说话。日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照出眼角细微的纹路。他看了她很久,然后开口:“金陵林府住过的那个杜翠雀?”
“是。”
“你兄长替你挡过刀的那个杜正?”
“是。”
“你以杜正之名入卫学,考童试,中举,中进士,入朝为官。”
“是。”
林锦岐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比杜翠雀高一个头,站起来时影子罩住了她。杜翠雀没有退。她站在原处,平视着他。林锦岐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杜翠雀沉默了一息。“因为林大人在查。下官若不说,林大人迟早查到。与其被查出来,不如自己说。”
“你就不怕我参你?”
“怕。”杜翠雀说,“但下官查了金州卫和奉天卫的账,帮军户争了定额。这些事是真的。林大人要参,下官认。但下官做这些事的时候,用的是杜正的名字,干的是杜正该干的活。下官没有辱没这个名字。”
林锦岐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院子里有兵丁在操练,喊杀声一阵一阵传来。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从林府走了之后,我一直以为你回金州卫了。你哥替你挡过刀,我欠你哥一条命。你一个姑娘家在外面,我怕你出事。所以派人打听,写信问。后来在金陵贡院街上看见‘杜正’,觉得眼熟,但没多想。再后来在金州卫见到你,你穿着旧袍子坐在廊下,跟你哥站在一起。我觉得不对劲,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他转过身来,看着杜翠雀。“你查金州卫的账,把卫家十几年的根拔了。你查奉天卫的账,让何大使停了职。你写条陈核减金州卫的定额,让军户今年少交两成粮。这些事,是一个‘恩人之妹’做不出来的。杜翠雀做不出来。杜正做得出来。”
杜翠雀站着没动。“所以林大人早就知道了。”
“没有早。”林锦岐说,“昨天才知道。昨天你走了之后,我把卫学生员册子、杜翠雀离府的日期、‘杜正’中举的时间对了一遍。对上了。但我没有证据。直到你刚才自己说。”
他顿了一下。“你为什么要说?”
杜翠雀看着他。前世她花了多少心思让他多看自己一眼,他看不见。这一世她以另一个人的身份站到他面前,他看见了。看见的是她的文章、她的差事、她查的账、她递的条陈。他看见的是杜翠雀做的事,只是安在了杜正的名字上。
“林大人,”她说,“下官这一世,不想再靠别人的名字活着。杜正是我哥的名字,我借了三年,考了功名,做了官。但这个官,是我自己考来的。这些账,是我自己查的。林大人要参,就参杜翠雀冒名科举。但杜正的名字下头做的事,是实打实的。”
林锦岐沉默了很久。厅里的日影从窗缝慢慢移过去,从东墙移到西墙。然后他开口:“金州卫的定额,我已经着人重核了。不日上疏请减。你查的奉天卫的案子,部里已经批了。这些事不会因为你是杜翠雀就作废。”
杜翠雀看着他。“林大人不参?”
“我参你什么?”林锦岐看着她,“参你冒名科举?你兄长替你作保,你卫学的同窗替你作证,你查的账、减的定额、批的文书,件件都是真的。我参你,朝堂上问起来,我说什么?说金州卫和奉天卫的账不该查?说军户的定额不该减?”
他停了一下。“杜翠雀,你比你哥厉害。你哥替我挡了一刀,我记着。但你做的事,不是那一刀能换来的。”
杜翠雀站在厅中,没有说话。面板浮在眼前。
【心力:88%。】
掉了五个点。但心是安的。她做了这一世最冒险的一件事,也是前世一辈子都不敢做的事。她用自己的真名,站在前世执念最深的人面前,告诉他:我是杜翠雀。我靠自己活着。
林锦岐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一份折子。写完之后递给她看。折子上写的是金州卫定额核减的事,末尾附了一句:“此事经边务司主事杜正核查奏报,臣复核无异。”他把笔搁下,看着她。“这份折子,署的是杜正的名字。往后你在边务司,还是杜正。”
杜翠雀接过折子看了一遍,放回去。“林大人为什么帮我?”
林锦岐看着她。“我没有帮你。我帮的是金州卫的军户。”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你走吧。往后在衙门里,你是杜主事。出了衙门,我不问你的事。”
杜翠雀拱手行了个礼,转身出了偏厅。走在提督衙门的院子里,日光晒在头顶,暖融融的。她出了大门,走在街上,脚步比来时轻了些。面板上的数字安安静静亮着。88。掉了,但没慌。她做了该做的事。真名说了,官身保住了。林锦岐没有参她,也没有认她。他只是把“杜正”这个名字留给了她继续用。
她回到客栈,把官服脱下来叠好。然后她坐在桌前,给杜正写了封信。信上只有两行字:“哥,我跟林锦岐说了真名。他没参我。杜正的名字还能用。”
写完信,她搁下笔。窗外京城的暮色漫上来,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了。她伸手摸了摸脖子里两枚铜钱,然后站起来,把信寄出去。回来时路过那家书铺,铺子门口的纸花胜还在风里转着。翠雀花那枚还在,颜色褪尽了,只剩一个灰白的轮廓。
她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回到客栈,上楼,关上门。明天还要上衙。边务司的文书还积着。她坐到桌前,翻开明天要批的文书,提笔开始批。1
看得挺顺的,还想接着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