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路走了八天。
杜翠雀骑驿马走官道,白天赶路,夜里住驿站。那封林锦岐的信她一直揣在怀里,没有回,也没有扔。到了第五天,她在驿站换马时,把信取出来又看了一遍。“杜主事在金州卫查账,可曾见过一个叫杜翠雀的女子?”字是林锦岐的字,问得直,没有绕弯子。她看完之后把信折好,收进包袱夹层里。
第六天过淮河。渡船上她站在船舷边,看着河水往东去。淮河以南就是金陵地界了。她没有进金陵城,绕城而过,在城外驿站换了马继续往北走。第八天傍晚,京城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进城时天已经擦黑。她直接回了贡院街那家客栈。掌柜见她回来,叫了声“杜主事”,又说“您走的这些日子,有人来找过您”。杜翠雀问谁,掌柜说是个穿军服的,口音像是金陵那边来的,没留名字,只问了杜主事去了哪里、几时回来。
杜翠雀上了楼,关上门。穿军服的、金陵口音的。林锦岐的人。他在金州卫给她留了信,又派人到京城客栈来问她的行踪。他在查她。查“杜主事”这个人,查“杜主事”跟“杜翠雀”是什么关系。
她坐在桌前,把包袱里的文书取出来,归置好。官服还压在箱底。她换回旧袍子,去楼下吃了碗面。吃面的时候,她注意到客栈门口街对面站着一个闲汉,看着她这边。她低头继续吃,吃完上楼,没有再看。
第二天一早,她去衙门销假。陈郎中见了她,点了点头。“回来了?路上顺当?”
“顺当。”
“金州卫的事,部里收到你的复核报告了。尚书大人批了,着人去金州卫正式核查。派的是别的司的人,你不用再管了。”
杜翠雀应了。陈郎中顿了一下,又说:“你走的这些天,林锦岐林佥事来过部里一趟,问了些边务司的事。还问起你。”
杜翠雀站着没动。“问什么?”
“问你什么时候来的部里,是哪里人,从前在哪儿读书。”陈郎中看着她,“我说你是金州卫举子,去年中的进士,旁的不知道。他听了就走了。”
杜翠雀点了点头。陈郎中没再问,摆了摆手让她出去。她回到自己公房,案上积了一摞文书。她坐下来,翻开最上面一份,提笔开始批。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响着。窗外院子里有人走动,隔壁刘主事在跟吴吏说话,声音低低的。她听着那些声响,慢慢把心绪沉下去。
中午去饭堂打饭时,刘主事端着碗坐到她对面。“杜兄,林佥事在打听你。”
“我知道。”
“你跟他有旧?”
“没有。他是我兄长的旧上司。”杜翠雀夹了一筷子菜,“我兄长从前在他麾下当差。”
刘主事“哦”了一声,没再问。吃完饭各自回公房。杜翠雀坐在案前,把上午批好的文书摞好,又翻开新的一份。但她的眼睛看着纸面,脑子里在转别的事。
林锦岐在查她。他在金州卫问了杜正,又派人到京城客栈问她的行踪,还到边务司问陈郎中。三处问下来,他拼凑出的信息是:杜正是金州卫军户,杜主事是杜正的弟弟,杜主事从金州卫来,去年中进士,如今在边务司。这些信息本身没有问题。但林锦岐问的那句话——“可曾见过一个叫杜翠雀的女子”——说明他还在找杜翠雀。他没有把“杜主事”和“杜翠雀”联系起来,至少没有完全联系起来。他只是觉得杜主事这个人眼熟,又恰好姓杜,又是金州卫来的,所以顺口问了一句。
但这一句问出来,就有人会去查。陈郎中不知道底细,刘主事也不知道。可林锦岐若继续查,查到杜正的妹妹确实叫杜翠雀,查到杜翠雀曾在金陵林府住过,查到杜翠雀离开林府之后来了金州卫——这些线索连在一起,就不难猜了。
杜翠雀把笔搁下,想了一会儿。然后她做了个决定。
下衙之后,她没有回客栈,直接去了林锦岐在京城的临时官邸。官邸在兵备道衙门后街,一扇黑漆门,门口两个兵丁。她递了名帖,说“边务司主事杜正求见”。兵丁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说“林大人请”。
杜翠雀进了门,穿过前院,到了正厅。林锦岐坐在厅上,手里拿着一份邸报。见了她,放下邸报,抬手让座。杜翠雀没有坐,站在厅中,拱手行了个礼。
“林大人,您在金州卫留了一封信给下官。下官路上走得急,没有回。今日特来当面答复。”
林锦岐看着她。厅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不亮,他的半张脸在阴影里。“你说。”
“杜翠雀是下官的妹妹。”杜翠雀说,“她在金陵林府住过,后来回金州卫探亲,如今在金州卫老家。”
林锦岐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你妹妹如今可好?”
“好。”
“她当年离开林府时,说是回去看兄长。后来林府去信问过,她回信说兄长伤好便回。但一直没回。”
杜翠雀看着林锦岐。他的语气很平,但问得很细。“家兄伤情反复,妹妹留在金州卫照料。后来下官中了举,家中事多,她便没有回金陵。林大人若有事找她,下官可以转告。”
林锦岐沉默了一阵。“没有什么事。只是她兄长替我挡过一刀,我记着这份情。她一个姑娘家在金州卫,我怕她过得不好。”
杜翠雀看着他。这句话从前世听到今生。林锦岐记着杜正挡刀的情,所以把杜翠雀接进林府养着,所以派人护送她回金州卫,所以写信问她的近况。这些都是“义”。但他的义只到“恩人之妹”为止。前世她想要更多,所以输了。现在她不需要了。
“林大人放心。”杜翠雀说,“家妹过得很好。”
林锦岐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杜翠雀拱手告退,出了官邸。外面天已经暗了,街上的灯笼亮起来。她走在回客栈的路上,步子不快不慢。面板浮在眼前。
【心力:94%。】
比来之前还多了一个点。她把这件事了了。当面说清楚,比躲着藏着强。林锦岐查到的线索全是真的——杜正的妹妹叫杜翠雀,在金州卫,过得很好。这些信息连在一起,也拼不出“杜正就是杜翠雀”。因为他不会往那个方向想。一个中了进士、做了京官的人,怎么会是女子?
她回到客栈,上了楼,关上门。那枚翠雀花胜还在包袱最底层。她没有取出来。只是坐在桌前,把明天要批的文书翻了一遍,然后吹灯躺下。
窗外京城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比金州卫的暖些。她闭上眼,想着明天还要上衙。边务司的文书还积着。1
超可爱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