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卫学

卫学在金州卫城东南角，占着一片不小的院子。前院是讲堂，后院是教习的住处和藏书阁，东厢是生员宿舍，西厢是饭堂。杜翠雀报到那天，周武举陪着去的。教习姓韩，四十来岁，瘦长脸，一撮山羊胡，说话慢条斯理。看了保结和周武举的面子，没多问，提笔在册子上写了“杜正，年二十二，军户，习《春秋》”，又指了东厢最里头一间屋给她。

“你住那间。同屋还有一个，姓赵，叫赵大柱，比你早来半年。老实人，不惹事。”

杜翠雀道了谢，提着包袱往东厢走。周武举在身后叫住她：“杜正，有事来找我。”她回头拱了拱手，周武举摆摆手走了。

东厢一排五间屋，她住最里头。推门进去，屋里两张窄床，一张靠窗，一张靠墙。靠墙那张已经有人了，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枕边放着一把木梳和一册翻烂了的《千字文》。靠窗那张空着，她走过去把包袱放在床上。

“新来的？”

杜翠雀回头。门口站着一个黑壮少年，十六七岁模样，方脸，浓眉，手里端着一碗水。是赵大柱。

“杜正。”杜翠雀说。

“赵大柱。”少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你是金州卫哪片的？我以前没见过你。”

“北门。从小跟着家里在外地跑，去年才回来。”

赵大柱“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把水碗递过来。“喝口水。韩教习的规矩，新来的头三天不用上课，让你先安顿。三天后考你一次，看你底子，好分班。”

杜翠雀接过水碗喝了一口。赵大柱坐到自己的床上，盘着腿看她。“你看着挺文气的，像读过不少书。韩教习最待见读书人。咱们卫学里，能写通文章的没几个。”

杜翠雀把水碗放在桌上，打开包袱开始归置东西。赵大柱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卫学里的事：韩教习脾气慢但较真、饭堂的伙夫老刘做饭咸、后街有个卖烧饼的铺子可以赊账。杜翠雀听着，偶尔应一声。她注意到赵大柱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她的动作，但没往她脸上盯。这是个实在人。

归置完东西，杜翠雀去后院打水。后院有一口井，旁边是澡房。她打了一桶水，在澡房门口停了一下。澡房没有锁，门板歪着，里头挂着半截帘子。她没进去。白天人多，她只能在夜里或者天不亮的时候来。这件事她在路上就想好了，来之前也跟杜正说了。杜正答应每天在院外给她望风，但卫学里没法望风，只能靠她自己。

她把水桶提回屋，简单擦了脸和手。赵大柱不在，大概去饭堂了。她把门关上，从包袱最底下摸出一块布条，缠在胸口。缠得不紧，但能压住。外面再套上袍子，看不出来。

面板浮在眼前。

【心力：95%】

没有波动。在卫学里安顿下来，心绪反而比在林府时稳。这里的人不绕弯子，赵大柱问什么就说什么，周武举看文章只看好坏。这种直来直去的地方，她反而好应付。

三天很快过去。第四天一早，韩教习把新来的几个生员叫到讲堂，各发了一张纸，出题考校。题目两道：一道经义，“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解；一道策论，“论卫所屯田之弊”。

杜翠雀坐在最靠墙的位置。经义她背了三个月，四书的注疏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虽然比不上正经书香门第出来的，但应付卫学的分班考足够了。策论更是她的长处。卫所屯田的事，她在金州卫长大，从小听老兵们抱怨屯田被军官侵占、军户种地交不上粮。前世她觉得这些事与自己无关，如今写来，句句有实据。

她写完交卷，韩教习接过去扫了一眼。看到策论那一页时，韩教习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叫杜正？”

“是。”

“这篇屯田论，是你自己写的？”

“是。在金州卫长大，从小听长辈们说屯田的事。”

韩教习点了点头，把卷子放下。“明日分班，你去甲班。”

杜翠雀退出去。回到东厢，赵大柱正等着她。“考得怎么样？”

“还行。”

赵大柱拍了一下大腿。“我就知道。你一看就是读书的料。甲班好，韩教习亲自教，乙班是周教习，丙班是吴教习——吴教习自己都写不明白文章，教出来的全是草包。”

杜翠雀笑了一下。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笑。没为什么，就是觉得赵大柱说话直得有点好笑。

第二天正式上课。甲班连她一共七个人，都是卫学里底子最好的。韩教习讲《春秋》，讲得细，但不算深。杜翠雀坐在末座，认真记笔记。下了课，韩教习把她叫住。

“杜正，你的经义底子薄，但策论有实学。往后每日多背一篇文章，交给赵大柱转我。我夜里批。”

杜翠雀应了。韩教习没再多说，摆了摆手让她走了。杜翠雀走出讲堂，经过后院时脚步慢了一下。她站在院子里，往金陵的方向看了一眼。三千里外，林府的人大概已经忘了她。许兰香也许还在翻书页，找下一个翠雀花式的暗号。林锦岐也许还在剿匪、立功、升官。

都与她无关了。

她回到东厢，铺开纸，开始默写今日讲的《春秋》经文。赵大柱在旁边翻他那册《千字文》，翻了两页就犯困，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噜。杜翠雀看了一眼他的后脑勺，继续写字。窗外有麻雀叫，叫得叽叽喳喳的，落在枣树光秃秃的枝上。

忽然，面板亮了一下。不是平常的提示，是一行红字。

【检测到外部信息流：金陵林府发往金州卫方向信件一件。收件人：林府旧仆周某。信中提及“杜姑娘”。】

【该信件预计三日后抵达金州卫。】

【心力波动预估值：-3%至-5%。】

杜翠雀停住笔。金陵林府发往金州卫，收件人是周伯。周伯就是送她来的那个老仆。林府给周伯写信，信里提了“杜姑娘”。这不是林母一时兴起。林母不会给一个下人专门写信问另一个下人的事。是林锦岐让写的。他在查她。

杜翠雀把笔搁下，看着那行红字慢慢淡去。赵大柱的呼噜声还在响。她把纸翻了个面，写下三个字。

“知道了。”

然后她继续默写经文。笔尖走得稳稳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