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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穿身,风雪满肩

可它爱这个世界

夜色彻底漫落街巷时,白日最后一点温热的余辉被晚风收尽。

老街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一圈圈漾开,落在青石板路上,熨平了暮色里残留的细碎阴影。方才短暂相聚的同类尽数隐入尘影,重回人间缝隙的沉寂里,整片街巷再度只剩下周深单薄通透的身影。

他依旧是透明的。

千百年来皆是如此。

他没有血肉肌理,没有实体温度,是游离在万物规则之外的灵。人间所有具象的东西,滚烫的烟火、呼啸的风声、落尽的风雪、奔涌的人潮,从来都触不到他分毫,而他,也从来拦不住人间半分匆匆。

旧街的尽头连通着城市的主干道,白日里车流如织,车马不息,哪怕入夜,也依旧灯火绵延,车鸣错落。从前无数个年岁,无数个晨昏昼夜,他最爱伫立在这条街巷的交界口。

那里是人间最热闹的渡口,是烟火最汹涌的地方,也是他孤独最浓重的归处。

它也曾伫立街头任车马穿身过。

深冬的寒夜,是记忆里最清晰的模样。

彼时大雪封城,漫天白雪簌簌坠落,纷纷扬扬覆满长街、屋顶、栏杆,将整座城市染成一片纯白。冷风卷着雪粒横冲直撞,刮得人间万物都带着刺骨的寒意,行人裹紧棉衣,缩着脖颈,步履仓皇,皆是急于奔赴温暖的归途。

唯独他立在十字街头的正中央,一动不动。

大雪落在路灯的光晕里,像无数细碎的白蝶,漫天翩跹。他就静静站在这片风雪中央,身姿清瘦挺拔,通透的眉眼安静望着川流不息的人间。

车辆从四面八方奔赴而来。

黑色的轿车、疾驰的摩托、载客的出租,车灯拉出长长的流光,汇成人间滚烫的星河,一波又一波,朝着他伫立的位置奔涌、穿梭。

世人恐惧相撞,畏惧磕碰,人间万物皆有阻隔、有分寸、有触碰的痛感。

可他没有。

所有飞驰而过的车马,全都毫无阻碍地从他单薄的躯体里穿身而过。

冰凉的车灯穿透他透明的胸膛,刺眼的光影掠过他澄澈的眼眸,轰鸣的马达声穿透他虚无的耳廓。车轮碾过落雪的地面,溅起细碎的雪沫,穿过他垂落的衣袖,穿过他伫立的身影,不留一丝痕迹。

一辆车过去了。

又一辆车接踵而至。

车流不息,车马奔腾,人间所有匆匆奔赴的归途、所有急切的奔赴与逃离,都一次次、反反复复从他身上横穿而过。

他不用躲闪,不必避让,也无从躲闪避让。

人间的喧嚣从他神魂之中穿过,人间的烟火从他躯体之中掠过,滚烫的车流、冰冷的夜风、急促的人潮,层层叠叠,岁岁年年,皆是如此。

旁人立于街头,车马是陌路的风声,是需要避让的危险,是尘世喧嚣的过客。

于他而言,车马是穿身而过的空茫,是千万次无声的擦肩,是永远触碰不到、也永远融入不了的人间证明。

他就那样安静伫立,任由万千车马穿身而过,看人间人人奔赴团圆,看灯火家家温暖,唯独自己,永远是这场烟火之外的虚影。

携满肩风雪满腔寂寞。

冬夜的风雪,从不会偏爱任何生灵,却唯独对他,最为寒凉绵长。

漫天落雪无声落在他肩头、发间、衣襟之上。世人的躯体可以承住落雪,可以积起皑皑白霜,可以抬手拂去满身寒凉。

可他是虚无的妖,是无形的灵。

雪花落不上他通透的肉身,沾不住他朦胧的轮廓,看似片片擦肩,岁岁落身,却无半点实质的重量。

可那风雪,又确确实实落满了他的双肩。

是神魂之上堆积的风雪,是岁月沉淀下来的寒凉,是千百年无人问津、无人慰藉的荒芜。

肉身无寒,可心藏万顷风雪。

春夏秋冬,寒来暑往,他看过春风拂柳的温柔,看过夏蝉鸣枝的热烈,看过秋叶飘零的萧瑟,看过冬雪覆城的孤寒。四季更迭的风霜,年年岁岁尽数落在他身上,无人替他拂去,无人为他取暖,无人问他伫立街头几度寒暑,无人知他目送人间几度星河。

肩头是空落落的风雪,心底是沉甸甸的寂寞。

这寂寞,是极致安静、极致绵长的。

不是一时的独处冷清,不是片刻的无人相伴,是从诞生之初便扎根神魂的荒芜。

他伫立街头,看人来人往,看相拥别离。看见情侣并肩撑伞走过风雪,指尖相扣,暖意融融;看见家人结伴归家,笑语温软,驱散冬夜寒凉;看见陌生人彼此礼让,匆匆擦肩,亦是鲜活的温度。

所有人都有归处,所有人都有牵绊,所有人都能被人间的温暖接住。

只有他,永远站在原地。

车马穿身,无人察觉他的存在;风雪覆肩,无人知晓他的寒凉。

人间千万种热闹,没有一种属于他。人间千万种温柔,没有一丝赠予他。

漫长岁月里,他就这样一次次站在喧嚣街头,被车流穿过,被风雪包裹。满腔的寂寞无处言说,无人倾听,无人共情。他不能开口,不能触碰,不能靠近,只能静静看着这鲜活滚烫的世界,将所有寒凉与孤独,尽数藏在温柔的眼底。

有人在风雪里会难过、会抱怨、会期盼晴天。

可他不会。

他只是默默承受,默默伫立,默默让一身风雪沉淀,让满腔寂寞封存。

他见过太多人间疾苦,见过太多悲欢离散,知道世人活着本就辛苦,故而从不会怨怼这世间的漠视与冷落。车马穿身又如何,风雪满肩又如何,满腔寂寞又如何。

他依旧站在这里。

依旧看着灯火人间,看着车马归途,看着岁岁年年的烟火绵长。

夜色更深,街头的车流渐渐稀疏,晚风依旧寒凉,零星的碎雪还在轻轻飘落。

周深缓缓垂眸,通透的身影立在空旷的街头,肩头落满无形的岁月风雪,心底盛着无人知晓的浩荡寂寞。

车马终歇,风雪未停。

寂寞无声,热爱未减。

哪怕千万次被人间穿过,千万次独承寒凉,他依旧伫立于此,守着这片从不曾拥抱过他的山河人间。1

段评

看得好爽,文笔真的太会拿捏情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