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天,水王子第一次走出冰晶宫。
他沿着净水湖往东走,穿过一片常年不化的雪原,来到晨露谷的边界。叶枫说过,从冰晶宫到晨露谷只有一条路,路上会经过三棵枯死的冰松,一块像卧牛的巨石,还有一条永远不会结冰的小溪。水王子走到溪边的时候停住了,因为他看见叶枫正蹲在溪对岸洗陶盆,袖口的藤蔓浸在水里,被水流冲得轻轻摇晃。
叶枫抬头看见他,手里的陶盆差点掉进溪里。“你怎么来了?”
“接你。”水王子说。
叶枫愣了两秒,然后低头继续洗陶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洗完盆站起来,把湿漉漉的手在衣摆上蹭了蹭,踩着溪里的石头跳过来,落在水王子面前。她仰头看他,眼睛弯弯的:“那你来早了,我还没准备好出门。”
“我等。”水王子说。
叶枫没忍住笑了。她转身往晨露谷走,边走边回头看他一眼,水王子就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踩着雪地。晨露谷的晨雾从谷口漫出来,裹着春樱草的甜香和刚翻过的泥土味,水王子吸了一口,觉得比冰晶宫的晨露更暖,暖得有点陌生。
叶枫在一丛春樱草旁边停下来,蹲下身拨开叶子,露出底下两株挤在一起的小苗。“你看,长这么大了。上次端去冰晶宫的时候才两片叶子,现在都五片了。”她回头招呼水王子过来看,发现他站在晨露谷的入口没动,正低头看着脚边的雪地。
“怎么了?”
“这里没有冰。”水王子说。他蹲下来,伸手碰了碰脚下的泥土,湿润的、松软的,带着晨露谷特有的温度。他习惯了冰晶宫的冻土,踩上去硬邦邦的,每一步都得先试探一下。可这里的泥土会陷下去,像在接住他的脚。
叶枫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晨露谷没有冰。”她说,“一年四季都是软的。”
水王子把掌心按在泥土上。本源仙力从指尖渗出来,泥土里忽然冒出一缕细小的冰晶,但很快就化了,变成一滴水渗进土里。他收回手,看着那滴水消失的地方,说:“第九十四句,今天踩到了不会结冰的土。”
叶枫噗地笑出来。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说:“走吧,带你看看晨露谷。”
她带着水王子穿过一片春樱草田,经过三棵还活着的樱草树,来到一块像卧牛的巨石前面。水王子看了一眼,说:“这石头和路上那块不一样。”叶枫说那块是假的,她搬过去放在路上的,就为了让人以为还有很远。水王子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每次都以为快到了。”
叶枫笑得更厉害了,蹲在石头旁边半天站不起来。
那天他们在晨露谷待到傍晚。叶枫带他看了她种的所有东西,春樱草、藤蔓、浆果丛、还有一株刚嫁接的冰藤花幼苗,是她用冰晶宫那株的种子重新种的,泡在晨露谷的溪水里,已经发了芽。水王子蹲在溪边看了很久,指尖点在水面上,薄薄一层冰浮起来,又被溪水冲走了。
“第九十五句,”他对着溪水说,“今天看见冰藤花在晨露谷也能活。”
叶枫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层碎冰被溪水冲远。她忽然想起什么,说:“你每天对种子说话,说了九十多天了。等它开满一百朵花,你是不是就不说了?”
水王子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叶枫面前,伸手把她袖口沾的一片草叶拿掉,动作很轻,轻得像晨露从叶尖滚落。“第一百天的时候,我来说一句最重要的话。”他说,“现在先不说。”
叶枫看着他。晚霞从晨露谷西边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春樱草田里。她没有追问那句话是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那我等着。”
回去的路上,水王子走在她旁边,不再是三步远的距离。路过那条不结冰的小溪时,他伸手把叶枫从石头上扶下来,掌心贴着她手背,温温的,像晨露谷的泥土。叶枫低头看了看两只交叠的手,没抽开。
走到冰晶宫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穹顶的冰花和冰藤花同时亮着,蓝光和粉光混在一起,把整座宫殿映成一种从未有过的颜色。叶枫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光,忽然说:“第九十六句,今天有人接我回家。”
水王子站在她旁边,看着冰晶宫穹顶上那朵最高处的冰藤花。花已经完全绽开了,透明的花瓣里蓝光缓缓流动,像一条永远不会结冰的河。他想起一百天前,自己蹲在这里对着一颗灰扑扑的种子说话的样子,那时候冰晶宫还只有他一个人。
“第九十七句,”他对着冰藤花说,“今天冰晶宫有回家的路了。”
叶枫偏头看他。他表情很平静,但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看着穹顶那些花一朵接一朵地亮下去,亮到最后一朵的时候,冰藤花所有的花瓣同时颤了一下,像是在说它听见了。
还剩三天。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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