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秋意越来越浓。窗外那几棵香樟树依旧枝繁叶茂,只是风一吹,便有大量枯黄的叶片打着旋,轻飘飘落在三楼的窗沿与走廊栏杆上。清晨入校时带着凉意,等到午后,阳光又会穿过层层枝叶,在课桌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高一的课业压力在悄然加重,各科小测接踵而至,讲台上老师的叮嘱、试卷翻动的沙沙声,渐渐填满高一(3)班的日常。
这周周四下午,安排了物理随堂小测。消息在前一天晚自习就由班主任通知下来,班里不少同学都在抓紧最后的时间刷题复习。陈浚铭心里一直悬着一块石头,物理是他所有科目里最薄弱的一项,受力分析、牛顿运动定律,每一个知识点都像缠绕在一起的线团,他常常看着题目,半天找不到突破口。
前几天放学路上,陈奕恒察觉到他总是对着物理练习册发呆,便主动提出,课间可以帮他梳理一遍核心题型。于是这几天,只要课间没有别的事情,两人就会凑在一起。陈奕恒用笔在草稿纸上画示意图,线条干净利落,一步步拆解题干条件,把抽象的物理过程讲得浅显易懂。陈浚铭听得认真,笔记记了满满一页,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暗自期待这次小测可以拿到一个不算难看的分数。
考试铃声准时响起,物理老师抱着一沓雪白的试卷走进教室,将试卷顺着过道分发下去。纸张一张张传递,最后落到陈浚铭手中。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纸面,他深吸一口气,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试卷前面几道选择题还算顺利,陈浚铭沉着读题,认真演算,笔尖在草稿纸上不断书写。可越往后,题目难度陡然上升。到了大题部分,题干冗长,配图复杂,看着那些受力分析图,陈浚铭的大脑忽然变得一片空白。他反复读了两遍题目,依旧理不清物体的运动状态,脑子里原本记熟的公式像是被打乱,怎么都无法串联起来。
他的手心慢慢沁出薄汗,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视线不自觉地飘向身侧。陈奕恒正低头安静答题,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落下淡淡的阴影,笔尖流畅地在试卷上移动,几乎没有停顿。雪松般沉静的气息被他牢牢锁住,一丝都没有外泄,可仅仅是身边这个人的存在,就让陈浚铭更加焦灼。
明明前几天陈奕恒才把同类题型仔细讲过一遍,为什么到了考场上,他还是做不出来。
愧疚与挫败感一点点涌上来。陈浚铭咬着下唇,强迫自己收回目光,重新盯着试卷。他硬着头皮写下几个步骤,心里清楚推导逻辑并不完整,拿不到多少分数。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墙上挂钟的秒针滴答转动,教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细碎声响。陈浚铭越写越慌乱,后面两道大题几乎无从下笔。
收卷铃声响起的那一刻,陈浚铭心里一沉,只能停下笔,不情愿地放下手中的黑色水笔。老师顺着过道依次收卷,一张张试卷叠在一起。陈浚铭看着自己试卷上大片大片的空白,心脏沉甸甸往下坠。
考完试,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同学们互相凑在一起,对着答案讨论,有人欣喜,有人叹气。前排几个男生大声争论着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喧闹声填满整个教室。
“最后那道题你做出来没有?”旁边同学转头问陈奕恒。
陈奕恒轻轻点头,简单说了两句解题思路,没有过多炫耀,很快就收回目光,侧过头看向身旁沉默不语的陈浚铭。少年垂着头,肩膀微微垮下来,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笔袋边缘,整个人安安静静,和往日不太一样。陈奕恒一眼就看出,他情绪很低落。
“考得不太理想?”陈奕恒压低声音,只让两人听见。
陈浚铭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小,带着一点沙哑,没有抬头:“后面两道大题基本空着,好多知识点一到考试就忘。”他顿了顿,眼底蒙上一层淡淡的失落,“明明你前几天才帮我复习过,我还是没能做好。”
陈奕恒没有急着安慰,只是平静开口:“一次小测而已,不能代表全部。考场紧张很正常,越慌越容易卡壳。”
陈浚铭摇了摇头,心里的失落压不住。他一直想跟上班级的进度,不想拖后腿,更不想让陈奕恒觉得,花时间帮他补习都是白费功夫。长久以来,他习惯小心翼翼,不管是Omega的身份,还是学业,他都拼命想要做到稳妥,可这次考试,直接打碎了这份期待。
接下来的两天,陈浚铭都有些闷闷不乐。上课的时候依旧认真听讲,只是课间不再主动拿出物理习题请教陈奕恒,大多时候安静望着窗外香樟树,很少说话。偶尔陈奕恒主动搭话,他也只是简单应答,笑意浅浅的,藏不住眼底的低落。
陈奕恒看在眼里,没有反复追问,只是默默留意。他没有当众提起物理考试的事情,不在其他人面前提起陈浚铭薄弱的理科,小心翼翼维护着少年的自尊心。
周五上午,物理老师把批改完成的试卷带回教室,准备发还给大家。老师站在讲台上,简单点评这次测验的整体情况,提到这次试卷难度偏高,班级平均分不算理想,不少同学在大题失分严重。随后,老师开始点名,一张张试卷发到同学们手上。
终于念到陈浚铭的名字。
陈浚铭站起身,走上讲台,伸手接过试卷。红色笔迹标注的分数落在试卷右上角,数字比他预想的还要低。他攥着试卷,指尖微微用力,低头走回座位,坐下之后,目光落在卷面上,密密麻麻的红叉刺得眼睛发酸。
陈奕恒的试卷紧接着也发了下来,分数很高,卷面整洁,几乎没有什么错误。他简单扫了一眼,便侧过头看向陈浚铭。少年将试卷平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空白的大题处,长长的眼睫垂落,遮住眼底的情绪。颈后的抑制贴安稳贴着,只是因为情绪低落,极淡极淡的白桃气息,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漫出来,清甜柔和,带着一丝委屈的味道。
陈奕恒的嗅觉敏锐,第一时间捕捉到这缕气息。他不动声色,依旧牢牢锁住自身的雪松信息素,没有释放分毫,避免刺激到情绪不稳的Omega。
“我们看看错题?”陈奕恒轻声开口,将自己的试卷轻轻往中间推了一点,两道试卷的边缘挨在一起,“不用一口气全部看完,我们一道一道来。”
陈浚铭迟疑片刻,慢慢抬起头看向陈奕恒。少年眉眼依旧清冷,可眼底没有半点失望或者嫌弃,只有平和的耐心。
“可是……会占用你很多课间时间。”陈浚铭小声说道。
“没关系。”陈奕恒淡淡回应,“我已经做完自己的订正,剩下的时间本来也是刷题。帮你梳理错题,不算耽误。”
上课铃很快响起,老师开始讲解整张试卷。陈浚铭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听讲,认真把老师讲的要点记在卷子旁边。只是心里的挫败感依旧没有消散,他时不时低头看着卷面上的红叉,心底闷闷的。
好不容易熬到午休,班里大半同学收拾东西,要么去食堂吃饭,要么留在教室趴着休息。陈浚铭没有胃口,留在座位上,盯着物理试卷发呆。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试卷的红叉上。香樟树叶被风吹动,光影在纸面上来回晃动。
陈奕恒去食堂简单吃完午饭回来,手里多了一小袋橘子糖,放在两人课桌中间。
“先吃一颗糖,再看错题。”他把糖袋推向陈浚铭,“甜的,能稍微放松一点。”
陈浚铭抬眼看向糖袋,透明包装里裹着一颗颗浅橘色的糖果。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拿出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清甜的橘子味道在舌尖化开,淡淡的甜意,稍稍冲淡心里压抑的沉闷。
两人靠得很近,手肘隔着课桌几乎相碰。陈奕恒拿起黑色水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绘制受力分析图,一点点拆解这次考试失分最重的两道大题。他语速不快,每一步推导都讲得细致,特意放慢节奏,照顾陈浚铭的思路。
“你看这道题,不是公式记不住,是审题的时候忽略了隐藏条件。”陈奕恒笔尖点在题干一处不起眼的文字上,“考场紧张的时候,很容易漏掉这类信息,不是你没有学会。”
陈浚铭认真听着,低头在试卷空白位置补充笔记,笔尖轻轻书写。他一边听陈奕恒讲解,一边回想考试时自己慌乱的状态,慢慢明白问题所在。不是知识点完全不懂,是考场心态太过紧绷,一看到复杂题目,心里先慌了,思路直接卡住。
“我总怕考不好。”陈浚铭低声开口,声音轻轻的,只有陈奕恒能够听见,“之前在初中,我不光要担心信息素失控,学业也不敢松懈。一旦成绩下滑,就会有人挑毛病,说Omega心思不在学习上。”
这句话藏在心底很久,他很少和别人提起。长久以来,外界那些刻板的评价像一层枷锁,压在他身上。所有人好像默认Omega就很难学好理科,他拼命努力,就是想要打破这种偏见,证明自己可以做到。可这次小测失利,让他瞬间觉得,那些传言好像是真的。
陈奕恒停下笔,安静看向他。阳光落在他清晰的下颌线上,原本清冷的眉眼柔和下来。
“别人的看法,不用全部接过来。”他语气平静却坚定,“Omega或者Beta,和能不能学好物理没有关系。这次只是一次随堂小测,一次失利不能定义你的能力。紧张是所有人都会有的问题,慢慢调整就好。”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可以之后每天抽课间,陪你多练几道同类大题。不用追求一下子全部掌握,每天弄懂一道,积累下来就会有进步。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
陈浚铭抬眼,撞进陈奕恒澄澈安静的眼眸。心底积压的委屈,在这一刻悄悄松动。口腔里橘子糖的甜味还没有散去,淡淡的白桃信息素萦绕在两人之间,轻柔地漂浮在空气里。陈奕恒没有用居高临下的姿态安慰他,没有简单地说“别难过”,而是认真读懂了他藏在成绩背后的不安。
“谢谢你,陈奕恒。”陈浚铭轻轻开口,眼底微微发热,“很少有人会这样跟我说。”
陈奕恒微微摇头:“我们是同桌。”
简简单单四个字,分量却很重。是知晓他全部秘密、愿意替他守护,同时尊重他所有脆弱的同桌。
两人继续对着试卷订正错题,笔尖沙沙在纸上书写。窗外秋风穿过香樟枝叶,沙沙声响缓缓漫进教室。阳光慢慢偏移,午后的落阳斜斜洒在并排的两张课桌上,将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中途有同学从外面回到教室,看见两人凑在一起研究试卷,笑着随口调侃一句:“陈奕恒,你也太负责了,专门帮陈浚铭补习物理啊。”
陈浚铭耳尖瞬间泛红,下意识想要拉开距离。陈奕恒只是淡淡抬眼,平静回应:“互相讲题而已。”没有多余的解释,轻轻带过这个话题,随即重新低头看向草稿纸。
同学笑了笑,没有再多追问,回到自己座位休息。
等人走远,陈浚铭悄悄松了一口气。他侧过头看身旁的少年,陈奕恒依旧专注地看着题目,仿佛刚刚的打趣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他心里泛起暖意,陈奕恒总能不动声色地护住他,不让他陷入尴尬的境地。
“我们继续?”陈奕恒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头轻声询问。
“嗯。”陈浚铭点头,重新集中精神。
一整个午休,他们都在慢慢梳理试卷上的错题。陈奕恒帮他整理同类题型的解题模板,写在一张单独的草稿纸上,字迹工整清晰,方便陈浚铭课后复习。等到午休结束预备铃响起,整张试卷的错题才全部梳理完毕。
陈浚铭小心收好那张写满解题思路的草稿纸,放进课本夹层,妥善保存。嘴里糖果的甜味早就消散,但心底的压抑已经散去大半。他不再执着于一次考试的得失,心里清楚,有人愿意陪着他一点点练习,慢慢进步。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里大部分人埋头写作业,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偶尔翻书的轻响。陈浚铭拿出物理练习册,试着独立做一道和小测同类型的大题。这一次,他不再慌乱,静下心读题,一步步画出受力图,慢慢推导公式。
写到一半遇到卡壳的地方,他轻轻用胳膊肘碰了碰陈奕恒。陈奕恒停下自己的习题,微微侧过头,低声和他讨论思路。
做完这道题,陈浚铭核对步骤,发现推导过程基本正确。一股小小的喜悦涌上心头,他微微扬起嘴角,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
陈奕恒瞥见他浅浅的笑意,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转瞬恢复平日清冷的模样,继续低头刷题。可陈浚铭隐约察觉到,身边少年周身的氛围,比往常更加柔和。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陆续收拾书包准备离校。陈浚铭把试卷和整理好的错题草稿小心放进背包,指尖下意识碰了碰颈后的抑制贴,牢牢贴在皮肤上,稳定地锁住腺体。
“下周我再找几道同类型的题给你。”陈奕恒一边收拾书本,一边低声和他约定,“周末有空可以试着做一做,周一我们对答案。”
“好。”陈浚铭点头,“麻烦你了。”
“不麻烦。”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沿着熟悉的香樟走廊下楼。秋日傍晚的落日铺满整个校园,橙红色的霞光笼罩香樟树,枝叶镀上一层温柔的暖光。走廊栏杆上堆积着薄薄一层落叶,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路上没有太多同学,两人慢慢往前走,步伐舒缓。晚风轻轻吹起他们的校服衣角,淡淡的白桃甜香,混杂着远处草木的气息,在空气里轻轻散开。陈奕恒依旧收敛着雪松信息素,可这份安静的陪伴,比任何信息素都让人安心。
走到校门口,人流分开。陈浚铭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陈奕恒。落日落在少年的眉眼间,冲淡了平日的清冷。
“这次谢谢你陪我订正试卷。”陈浚铭轻声说,“本来我以为会难过很久。”
陈奕恒看向他,目光平和:“下次考试放平心态就好。不用逼自己太紧。”
“我会努力的。”陈浚铭弯起嘴角,露出浅浅的笑容。
两人挥手告别,各自踏上回家的路。陈浚铭背着书包,走在香樟大道上,落日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他伸手摸了摸课本夹层里那张写满解题思路的草稿纸,心里安稳又温热。
一次失利的测验,没有带来挫败的深渊,反而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在落阳铺满的课桌上,少年的脆弱被妥善接住,那些藏在试卷红叉背后的不安,被温柔抚平。
香樟树叶随风飘落,落在路面。秋日还在继续,课桌旁的陪伴不会停下。错题、试卷、傍晚的落日,还有两人之间悄悄生长的朦胧心动,都被妥善收进这段高中时光里。
往后还有无数次测验,无数个朝夕。陈浚铭不再害怕独自面对难题,因为他知道,靠窗的座位旁,有一个愿意耐心等候、默默守护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