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断头案（一）

自古以来，烟花柳巷便是人间欲望的浮世绘。传说早在人类世界管仲设“女昌女支馆”起，这青楼瓦舍便成了男子流连忘返之地；而当这个世界的规则悄然改换之后，将人类世界的那些风月场所也一并沾染上了，奢靡、虚伪、交易与沉沦，无一不被照单全收。

坊间倒也流传过些才子奋发终成名、烈女守节得团圆的佳话，可那不过是戏台上粉墨敷面、唱念做打的幻影，哄着观众一笑罢了。真实的烟花柳巷，从来不是情之所钟的桃源，而是赤裸裸的欲望与金钱的角力场——你出钱，我卖笑；你贪欢，我敛财；彼此心知肚明，从不谈真心。

就说这布商郑大年，平日里小酒下肚，便按捺不住往那条花街柳巷溜达。他熟识几个姑娘，常去坐坐，喝两盏茶，听几句软语，图个耳根子清净、心里头快活。可人人都清楚，他家里那位孙二娘可不是好惹的——泼辣、精明、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郑大年每次偷溜出来，都像做贼似的，提心吊胆，生怕被揪住把柄。

这日傍晚，他又踱到了巷口。

“哎呦——你这老家伙，还敢在这儿鬼混？”

一声娇嗔自背后响起。郑大年回头，只见一名穿紫旗袍的女子款款走近，手中团扇绘着几枝粉嫩桃花，轻轻在他后背拍了两下。

他脸上立刻堆起油滑笑意，腰也弯了几分：“哟，翠娘今儿气色真好。”

“再不回去，不怕你家孙二娘打断你的腿？”翠娘掩唇轻笑，眼波流转。

郑大年脸一僵，随即哼了一声：“哼！那死婆娘再敢闹，我立马休了她！”

翠娘咯咯笑出声来：“好好好，郑大爷，那我就在屋里备好红妆，等您八抬大轿来娶我进门喽～保管伺候得您舒舒服服的～”

郑大年咧嘴一笑，搓着手：“嘿嘿，一定！一定！”

嘴上说得热闹，人却没敢真进去。只在外头站了片刻，听着楼里传来的调笑声、琵琶声，过了一回干瘾。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他赶紧转身往家赶，还特意绕了条近道——一条窄窄的夹弄巷子，两旁高墙耸立，头顶一线天光，幽静得有些瘆人。

他不知道，这一脚踏进巷子，就等于一脚踩进了鬼门关。

巷子深处，一个老头正蹲在墙根下。

那人头戴宽沿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干瘪的下巴和一双枯瘦的手。他手里捏着一只巴掌大的布偶，灰布缝制，线头粗粝，眼睛是两粒黑豆，嘴角歪斜，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郑大年本无意多看，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黏了过去。

就在他视线落定的一瞬，那布偶忽然身子一扭——

“咔嚓。”

郑大年脖颈猛地一僵，仿佛骨头错位般响了一声，酸麻刺痛直冲脑门。他下意识伸手揉了揉脖子，皱眉嘟囔：“怪事……怎么突然这么疼？”

他没多想，只当是酒劲上头、筋骨发紧，加快脚步就想绕过去。

可那老头的动作，实在太过诡异：他缓缓抬头，斗笠边缘微微掀起，底下露出一双眼睛——瞳仁泛着青灰冷光，像两口枯井，没有一丝活气。

老头盯着郑大年，喉间滚出低低的笑声：“呵呵呵……”

接着，他弯腰拾起脚边一块断砖，毫不犹豫地朝布偶脑袋砸去！

“啪！”

布偶头颅应声碎裂，棉絮四溅。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布偶胸口用朱砂写着三个字：郑大年。

郑大年浑身一震，冷汗唰地涌了出来，顺着额角滑进衣领。他本能想骂一句“疯子”，可对上那双眼睛，喉咙却像被什么掐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心里只翻腾着一句话：死老头！怕不是个神经病！

他拔腿就跑，一步不敢停，直到冲出巷口十几步远，才敢停下喘口气，压低声音啐了一口：“真他娘晦气！”

刚一回头，他就愣住了。

地上，他的影子——没有头。

郑大年怔住，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影子也跟着抬手。

“这……”他喃喃出声，眉头拧成疙瘩，冷汗不断往下淌。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咔嚓”一声脆响自头顶炸开！

屋顶烟囱的砖石应声断裂，整块青砖裹着风声，直直朝他天灵盖砸来！

“呼——”

“哐！！！”

砖石落地，烟尘四起。郑大年仰面倒下，脖颈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边，鲜血缓缓洇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暗红梅花。

巷子里，那戴斗笠的老头缓缓起身，背着手，一步步踱出阴影。他站在尸身旁，垂眸望着那具扭曲的躯体，眼中幽光浮动，喉间又溢出那阵低哑笑声：“呵呵呵……”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