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的夜,静得能听见香灰折断的声音。
林晚躺在榻上,却不敢熟睡。白日里那支袖箭的破空声,似乎还在耳畔回响。她翻了个身,鼻尖忽然萦绕起一缕甜腻的暖香——是宫里惯用的“瑞脑”,只是今夜这味道,似乎比往日更浓烈些,浓得有些呛人。
她皱了皱眉,心头莫名一跳。这香气……父亲曾提过,若与某种冷香混合,便成剧毒,闻之令人昏厥。她刚想唤宫女,却觉一阵天旋地转,四肢百骸像被瞬间抽空了力气,连指尖都抬不起来。
是香!这香有毒!
她惊恐地睁着眼,想呼救,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视线开始模糊,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帐顶的流苏轻轻晃动,像死前最后的幻影。
恍惚间,她看到殿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道玄色身影踉跄着闯入,衣袍上带着浓重的夜露和血腥气。是沈霜降。他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唇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右臂的伤口虽已包扎,却仍能看到渗出的血色。他似乎是一路强撑着过来的,脚步虚浮,却硬是没倒下。
他看到榻上动弹不得的林晚,瞳孔猛地一缩,眼底瞬间被猩红覆满。
没有犹豫,他几乎是扑到榻前,一把将她从被褥里捞起来,紧紧护在怀里。另一只手迅速扯过一旁的锦被,裹住两人,试图隔绝那袅袅的毒香。
“林晚……林晚!”他低声唤着,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的颤抖。
林晚靠在他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剧烈地起伏,和他身上那股浓重的、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他来了。他又来了。像前两次一样,在她最危险的时刻出现,却又像前两次一样,带着这副令人心寒的冷漠面具。
沈霜降低头,看着怀里女人惨白的脸,心口像被钝刀一下下地剜。他不能再等了,这香里的毒,比他想象的更烈。他必须立刻将毒引到自己身上,用内力逼出,否则她撑不过今夜。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运起内力,却因连日毒发和旧伤,内力滞涩得如同逆水行舟。他咬牙,将仅剩的真气汇聚于掌心,缓缓按向自己的心口。
这是“引毒入身”的禁术。以自身为鼎炉,将周围散发的毒气强行吸入体内,再靠内力压制。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尽断,当场毙命。
他闭上眼,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那股甜腻的毒香,顺着他的呼吸,丝丝缕缕地被吸入肺腑。与此同时,他体内的“霜降毒”仿佛被唤醒的恶兽,开始疯狂反噬。两股毒力在体内交战,痛得他几乎要将牙关咬碎。
但他不能停。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林晚呼吸渐渐平稳了些,那毒香被他强行引走,她已无大碍。这便够了。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痛楚和决绝。他低头,看着林晚依旧紧闭的双眼,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想笑,却牵动了内伤,又是一口鲜血涌上喉头。
他强行咽了下去,没让半点血迹沾到她脸上。
“林晚……”他低哑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温柔,“别怕……我在这儿……”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那张画了无数遍的出宫路线图,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书房的暗格里。他原本计划,等她这次毒香事件后,借机安排她“病愈”出宫,远走高飞。可如今,他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毒力在体内肆虐,他眼前阵阵发黑,却仍死死抱着她,像抱着这世间唯一的暖。他想起那夜雪地里,她滚烫的额头靠在他掌心;想起她入宫前,他亲手为她描眉时,她眼里的泪光。
原来,他这艘破船,终究是渡不了她了。
“别恨我……”他低声呢喃,声音几不可闻,“至少……别只恨我……”
殿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是巡夜的侍卫。沈霜降强提最后一口真气,将怀里的林晚轻轻放回榻上,替她掖好被角。他撑着身子,踉跄着退到殿门边的阴影里,不想让人看见他此刻的狼狈。
他靠在冰冷的廊柱上,看着侍卫们冲进殿内,看着他们发现“才人只是中了香毒,已无大碍”,看着他们松了一口气。
他缓缓闭上眼,任由体内的毒力翻江倒海。他想起书房暗格里,那叠记录着她每一次遇险的医案。他早已习惯,将自己活成她的影子,替她挡下所有的刀光剑影,再伪造成一场场政治暗杀,只为让她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王爷?”有侍卫发现了他,惊疑地唤道。
沈霜降睁开眼,眼底的猩红瞬间被惯有的冷冽覆盖。他理了理衣袍,遮住所有的血迹和虚弱,声音平静无波:“无事。才人已无碍,你们好生守着。”
说完,他转身,一步步走入更深沉的夜色里。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极重,仿佛刚才那个差点死在她殿内的人,不是他。
林晚在侍卫的惊呼声中悠悠转醒,第一眼看到的,是榻边慌乱的宫人,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那股甜腻的香气。她猛地坐起,环顾四周,却不见那个玄色身影。
“王爷……来过吗?”她抓住一个宫女,急声问。
宫女茫然地摇头:“才人说什么呢?奴婢们刚进来,并未见王爷。倒是王爷方才在殿外吩咐,说才人已无碍,让我们好生守着。”
林晚愣住。殿外?
她强撑着下榻,踉跄着走到殿门口。夜风拂面,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一种她熟悉又陌生的苦药味。她顺着那味道望去,只见廊柱的阴影里,一点暗红落在地上,尚未干透。
是血。
她蹲下身,指尖触到那点冰凉的湿润,心口猛地一窒。不是她的血。是沈霜降的。
他来过。他替她挡了这香毒。可他却走了,像前两次一样,不声不响,不留痕迹。甚至,还要让所有人都以为是皇帝的人护住了她,是皇帝在关心她。
林晚看着指尖那抹暗红,忽然觉得眼眶酸涩得厉害。她想起他挡箭时那句冷淡的“才人受惊了”,想起他喂她毒酒时那句“咽下去”,想起他此刻或许正独自在某个角落,忍受着毒发的剧痛,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恨吗?
她依旧恨他。恨他的算计,恨他的冷漠,恨他亲手将她送进这樊笼。
可此刻,看着指尖这抹属于他的血,那股恨意里,却夹杂了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尖锐的疼。
她不知道,沈霜降回到书房后,便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在案上,染红了那张她画了无数遍的、通往自由的路线图。他看着那片刺目的红,低哑地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和自嘲。
“林晚……我这一身霜雪,终究是……渡不得你了。”
风过殿角,吹灭了最后一盏摇曳的烛火。黑暗里,他缓缓阖眼,将所有的痛楚、不舍、决绝,都深深掩去。再睁开时,又成了那个冷心冷面、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只是那袖中的手,正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抖得连笔都握不住。1
氛围拿捏得太到位了,太会写了,完全戳中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