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之间,风最先不对劲。
刚才还勉强透亮的天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往下按。
陆时安停下脚步,指尖轻轻按在太阳穴上...自从进入枯梓坞,这个位置就时不时传来钝重的胀痛,那是残忆快要浮上来的信号。
“不对劲。”他低声开口。
走在最前面的老陈立刻顿住。
作为常年穿行山野的行家,他对天气变化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他抬起头,看向巷子尽头,原本淡灰色的云正在迅速下沉,一层浑浊的雾气,正顺着屋舍之间的空隙,悄无声息地漫来。
“起雾了?这雾来得也太快了,刚才还好好的。”周凯疑惑道。
苏晓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斑驳的墙面与岔口,她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想起那张泛黄的戒律纸的第7条:
起雾不走小巷,大雾关好房门。
“是第七条。”苏晓的声音很稳,没有慌乱,“戒律说一旦起雾,就不要再走小巷了。”
周凯脸色一白,飞快地在脑子里默背完整条文:“起雾不走小巷,大雾关好房门……完了,我们现在还在巷子里!”
他对戒律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信奉,一想到可能踩线,后背瞬间冒出来一层冷汗。
之前他总觉得陆时安所谓“看见残忆”的能力太过虚无缥缈,可白纸黑字的规则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紧张。
林晚紧紧抱住自己的胳膊,不安地左右张望...
而雾已经爬到了不远处的青石板上,每一条分叉的巷道,都像张开的暗口。她总感觉雾里有什么东西在看她,那种甩不开的视线,让她呼吸都变急了。
“别慌。”老陈把手往下压了压,履行着领队的职责,“现在回头硬往外面冲肯定不行。戒律说起雾不走小巷,没说我们必须原地等死,我们尽快找一间独立的土房,关门避险。”
五人立刻收敛脚步。
他们不敢再沿着纵深的主巷深入,眼睛飞快搜寻巷道两侧...
两边密密麻麻都是破旧老宅,大多门窗朽烂,有的门洞大开,黑幽幽地往里吞着雾气。
不能随便钻。谁也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不能选门洞敞着的。”
陆时安提醒道。
他的视野边缘已经开始出现细碎、闪烁的虚影,不是清晰画面,更像是一股浓烈的情绪:惶惑,等待,还有无边无际的静默。他强迫自己不去深究这些碎片,现在最重要的是找藏身点,而不是读取残忆。
“尽量找一扇门还能合上、有完整屋顶的屋子。雾扩散得比我们想象的快,再晚,我们连分辨路的能力都会失去。”
苏晓点头附和:“而且记住,戒律是大雾关好房门,不是锁好房门。不用硬找带锁的,只要能关上、能隔绝一部分视线就可以。不要画蛇添足。”
她不盲从规则,也不轻视规则,习惯从字里行间抠出安全边界。
老陈举着手电筒,光束刻意压低,遵守第一条戒律,不往楼上窗户乱瞟:“跟紧我!不要分散!谁也不要好奇往岔巷里探头!”
五个人呈紧凑的小队伍,贴着墙根横向移动,避开一条条四通八达的小巷。
白雾还在疯长。
不过短短几分钟,远处的屋脊已经隐没不见,空气湿冷刺骨,吸进肺里带着一股陈旧霉味,混杂着淡淡的、干花腐朽后的香气。
那香气若有若无,陆时安闻出来了——和那天红盖头飘过时闻到的味道同源,但他暂时没有说出来。
周凯一边走一边嘴里无声默念戒律,像是念咒一样给自己打气:起雾不走小巷,大雾关好房门……起雾不走小巷,大雾关好房门……他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陆时安,心里还在纠结:这个人总能提前预感危险,到底是真的有特殊能力,还是单纯运气好?
林晚走在队伍偏后的位置,视线不敢离开前面人的后背。
雾里时不时有模糊的影子一晃而过,不是清晰人形,只是淡淡的灰迹。
她知道自己抗压能力弱,很容易脑补出恐怖画面,于是死死盯着老陈鞋子踩过的石板,强迫大脑不要胡思乱想。
可越是克制,耳边就越好像听见很轻、很轻的女声,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反复问着同一个问题。
她不敢告诉任何人,怕被说太神经质。
“那边!”老陈的手电微微一晃。
巷子侧边,一间孤零零的土坯房出现在视野里。
墙体已经大面积剥落,窗户的木格已经坏了大半,但万幸正门完好,一块厚重的旧木板还挂在腐朽的门轴上,能够向内闭合。房前没有复杂岔路,背后也没有通向更深巷的口子,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就它了。”陆时安确认四周没有异常虚影,“快进去。”
众人快步跨进门槛。
老陈伸手,小心翼翼向内拉动门板。
“吱呀...!”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厚重木门缓缓合上,把翻滚的大雾隔在了外面。可即使关上门,也不能完全挡住乳白色的雾气,丝丝缕缕从门缝、破窗洞渗进来,在地面盘绕。
“关好房门,不等于万事大吉。”苏晓蹲下身,仔细检查门缝,“戒律只说了要关门,没说关门就绝对安全。这只是给我们划了一条线,不是防护罩。”
老陈靠在门板上,长长呼了一口气。常年户外求生的直觉告诉他,危险并没有消失,只是暂时被挡在了门外。他把登山横杖横在了门后,轻轻抵着:“这个挡不住真要进来的东西,但至少能给我们一个预警。如果有人或者什么东西推门,我们能感觉到。”
屋内空间不大,只有一个土炕、一张快要散架的木桌,墙角堆着干枯的稻草。没有电灯,几个人只能依靠手机微光照明,并且刻意把亮度调到最低,避免光线从破洞漏出去,在浓雾里成为灯塔。
“我们现在的位置……”周凯拿出路上自己绘制的地图,但上面扭曲一片,“我根本看不出我们在哪。而且外面这个雾,不像普通山雾,普通雾不会涨得这么快。”
“这里的一切,都不能用常识衡量。”陆时安闭了闭眼,太阳穴的胀痛还在持续。
零星碎片又闪了一下: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场大雾,村里不少人关上家门,他们透过窗缝向外看,却谁也不肯走出去。又是那种集体沉默的感觉,沉甸甸压在他胸口。
他没有把画面讲透,只是简单提示:“当年村民定下这条戒律,不是因为雾本身有毒。雾更像一块布,它会放大这里原本就存在的东西。雾越大,它就越容易找到我们。”
“它?它是谁?”周凯立刻警觉。
“我不知道。”陆时安如实回答,“我只能感觉到情绪,看不到完整故事。太早下结论容易误导大家。”
林晚坐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透过窗户的破洞,她能看见外面白茫茫一片。偶尔有黑影缓慢从雾中飘过,不知道是树影还是别的。她咬了咬下唇,努力把恐惧咽回去,可心脏还是砰砰狂跳。
老陈看了一眼所有人的状态:“现在不要随便分开。我们就在这间屋子里面等,等雾稍微散一点再说。记住,我们已经撑过两天,离三天三夜还有一段时间。”
苏晓抬头望向门缝。
门外的雾,好像有呼吸一样,一下,一下,轻轻撞着门板。
就在这时,隔着厚厚的木门,传来了“咚、咚、咚”三下,轻而清晰的叩响。
周凯浑身一僵。
陆时安缓缓抬眼。
苏晓的瞳孔微微收缩。
没有人出声。
大家心里同时浮起了另一条戒律:
半夜别应敲门,不要扒缝外看。
现在,天还没有完全黑。
但枯梓坞的夜晚,似乎已经提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