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路并在拂晓的薄雾之中。
左侧,层层叠叠的青石石阶爬向山上密林,石面铺满湿滑青苔,露水顺着石缝缓缓往下淌,在朦胧天光下泛着冷幽幽的水光。戒律白纸黑字写明,拂晓不可登踏石阶,那是明明白白的禁忌。
右侧是泥泞土路,路面坑洼积着浅浅水洼,杂草疯长,一直蜿蜒钻进白茫茫的浓雾深处。看上去是规避戒律的稳妥选择,可陆时安脑海之中,两段截然相反的残忆还在不停翻涌。
走石阶,触犯戒律,结局未知。
走土路,恪守戒律,却有可能落入杂草底下潜藏的死亡陷阱。
五个人站在岔路口,没有人敢轻易迈出脚步。
“陆时安,你只是看见了一些碎片记忆,不能就此否定戒律。”年轻男生叫周凯,此刻眉头紧紧皱起,语气带着压抑的焦躁,“纸上写拂晓莫登石阶,这是前人留下来的警告。我们故意不去碰石阶,为什么反而会出事?”
一夜担惊受怕,已经耗尽了他大半心力。在他心里,戒律就是活下去唯一的标尺,打破标尺,就等于主动赴死。
“残忆有真有假,可戒律就一定全部属实吗?”苏晓向前半步,冷静开口,“昨夜井边的事你还记得,残忆给出两条相反的出路,我们赌错一步,昨夜就已经死在院子里。现在土路看着安全,但那也可能是圈套。”
“圈套?圈套为什么要写在戒律之外?”周凯反驳,“纸上没有禁止土路,那就代表土路没问题。”
“这座村子的危险,不会全部写在黄纸上。”陆时安的指尖还在隐隐发麻,那些被杂草拖拽吞噬的人的惨叫,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戒律只是划出一部分死亡红线,没写出来的地方,同样藏着杀机。”
中年男人名叫老陈,是这支队伍里的主心骨,他沉默地来回打量两条道路,脸色越发沉重。
老陈走过不少荒山野岭,见过险境无数,却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不讲道理的绝境。守规矩未必平安,规避禁忌也未必能活,无论怎么选,都押上五个人的性命。
穿白卫衣的女生林晚,脸色依旧惨白,双手不自觉攥紧衣角,声音微微发颤:“要不……我们退回老宅?不要选任何一条路,待在院子里熬完三天三夜就好。”
这话一出,其余几人全都沉默。
退回老宅,的确可以避开眼前的歧路抉择,可那终究是被动等死。老宅空间狭小,物资有限,谁也不能保证接下来的白天黑夜,老宅内部不会爆发新的灾祸。一味蜷缩躲避,早晚要被逼到绝路。
总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鬼怪暂时不来”这种侥幸之上。
雾气缓缓流动,冰冷的湿气扑在人的皮肤上。拂晓的时间还在流逝,天光一点点抬升,可笼罩村落的白雾,始终没有彻底散开。
路边的草丛沙沙轻响,没有风,草叶却在自行轻轻晃动,浓雾深处,似有什么东西正在默默注视岔路口的活人。
陆时安的太阳穴突突作痛,他强迫自己抛开脑海里那些真假难辨的残像。
不能依靠能力做决定。
一旦被幻象引导,全队都会万劫不复。
“残忆只能作为参考,不能当成事实。”陆时安缓缓吐气,压下纷乱的思绪,“两段画面,一段说绕行土路平安,一段说土路藏着杀机,我分辨不出孰真孰假。”
老陈抬眼看向两边道路:“石阶是戒律明确禁止,土路属于未知的风险。明面上的禁忌,往往代价最直接。”
他心里的天平,慢慢偏向土路。
“我们抱团紧贴路边,不要往杂草深处靠,快速通过土路。所有人不要离开彼此的视线,一旦出现异样,立刻后撤返回老宅。”
周凯松了一口气:“我也觉得这样才对。”
林晚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有出声,只是往众人中间靠得更紧。
苏晓看向陆时安,眼神带着一丝担忧。陆时安轻轻摇头,如今没有更好的办法,这是集体做出的决定,他一个人也无法强行扭转全队的选择。
“记住,不要靠近路边长草的地方,全部踩在裸露泥地上。”老陈再次叮嘱。
五人排成一列,彼此间距不超过半米,小心翼翼踏上泥泞土路。
脚下的泥土潮湿软烂,每一步踩下去,都会留下浅浅脚印,积水从脚印边缘缓缓漫回来。土路两侧一人多高的野草密密麻麻,叶片上挂满冰冷露水,沙沙的响动一直萦绕耳畔。
白雾就在身前不远处,视野被压缩到极低,往前看出去,十几米之外就只剩一片混沌灰白。
陆时安高度紧绷,目光一刻不离两旁草丛,精神全部集中在感官之上,提防着随时可能从草里伸出来的东西。
走出去数十米,一路安安静静,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苍白的鬼手,没有拖拽脚踝的力量,野草只是随风晃动,除了刺骨的阴冷,看不到半分异象。
周凯的神色渐渐放松下来,低声呼出一口气:“看来是虚惊一场,那些残忆未必可信。”
陆时安心底却没有半分轻松。
残忆里的灾祸,未必一踏进去就立刻爆发,它或许会等所有人彻底走进陷阱深处,才骤然收网。
就在这时,走在队伍末尾的林晚脚下一滑,身子踉跄着往侧边歪过去。
她的鞋子,踩进了路边草丛的边缘。
仅仅只是脚尖蹭到了野草。
下一秒,草丛猛地躁动起来!
无数细长发黑的草叶如同活物一般,骤然缠绕向她的脚踝!
“小心!”陆时安厉声低喝。
林晚吓得失声尖叫,慌乱想要收回脚,可那些野草韧性极强,死死缠住她的裤脚,拼命向着草丛内部拖拽。力道越来越大,拉扯得她身体不停往杂草堆偏移。
“拉住她!”老陈大步向后扑来。
周凯和苏晓同时伸手,一左一右死死拽住林晚的胳膊,三个人合力往后猛扯。
野草不断收紧,黑色草尖如同细小的尖刺,划破布料,刺进皮肤,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冰凉痛感。草丛深处的浓雾翻滚涌动,隐约有一团漆黑模糊的影子,正借着杂草,想要把活人拖入雾中。
“不要往草里面拽!往路上拉!”陆时安快速弯腰,捡起地上一块硬土块,狠狠砸向缠绕脚踝的那一片野草。
土块砸上去的瞬间,那些诡异的黑草猛地瑟缩,缠绕的力道短暂松懈一瞬。
抓住这个空隙,四个人一齐发力,猛地将林晚硬生生拽回泥泞土路的中央。
脱离草丛的刹那,那些活过来一般的野草,唰的一下恢复平静,重新垂落回地面,仿佛刚才疯狂的拉扯,仅仅只是一场幻觉。
只有林晚裤腿上密密麻麻的划痕,脚踝处一片冰冷麻木,证明方才的凶险真实发生。
林晚瘫坐在泥路上,浑身剧烈发抖,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掉,大口大口喘着寒气。
差一点点,她就被拖进杂草浓雾,落得残忆画面里那般消失无踪的下场。
土路,果然藏着致命危机。
周凯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方才那点侥幸,彻底荡然无存。他之前笃定的判断,被现实狠狠击碎。
“只是脚尖碰到草丛就触发了……”周凯声音干涩,“戒律没有写,完全没有写这件事。”
纸上只写拂晓不能登石阶,却没有半字提及土路杂草的凶险。
残忆之中那一段土路致人死亡的记忆,是真的。
那另一段“绕行土路平安无事”的残忆,便是专门用来引诱活人的虚假幻象。
残忆真真假假,就连避开戒律的道路,也布满看不见的死亡陷阱。
老陈脸色凝重至极,望向前路无尽的白雾,又回头看向来时的岔路口。
往前,土路危机四伏;退回岔口,摆在眼前的依旧是两条死一般的抉择。
拂晓的时间还没有过去,那一排长满青苔的青石石阶,静静立在薄雾之下,散发着无声的引诱。
是恪守戒律继续冒险走土路,还是违背戒律,踏上那一道明文禁止的石阶?
枯梓坞给他们的,从来没有标准答案。
浓雾漫过路面,寒意浸透骨肉。
五人被困在土路上,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