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二天还是坐到树根底下。
春桃把那半张纸铺在树根旁边一块平砖上,压了两颗小石子。颜料盒搁在她膝盖上。风不大,纸没翘。
她盯着那半张画看了好一会儿。
桂树画完了。树干,树皮纹路,拱出来的根,那个圆坑。坑里一只兔子耳朵勾了一半,停在那儿。
她没接着画兔子。
也没画桂树冠。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搁在坑边的手。
就是昨天放土那个姿势。手贴着坑沿,手指微微蜷着,掌心还沾过湿土,指缝里有一层洗不净的泥印子。手背青筋细得发蓝,指节比之前凸,瘦得厉害。
她把纸转了个方向。让坑朝左,手从右边伸过去。
然后她拿了那支开叉的小笔。
没蘸颜料。先蘸了点水,在墨格里蹭了蹭,笔尖还是分了叉。她不管,就捏着那支旧笔,手腕搁在砖边,开始勾。
手抖。
不是怕。是这具身体还没长回力气,手腕悬不住,线走出来是颤的。先勾出手掌边沿,一道弯弯的、软的弧。然后指头。一根,两根,三根,四根,小指最短,蜷着,像刚从土里缩回来还没伸直。
她画的是手贴在坑沿的样子。指尖挨着那只没画完的兔子耳朵。
画到虎口的时候笔顿了一下。
她看着自己真手的手背。又看纸上那只。
一样瘦。一样指节凸。一样掌心带点土色。
可这不是她的手。她以前的手不是这样的,她以前的手指没这么细,手背没这么白得发青,也没在树根底下沾过这种江南的湿土。
这是那个女孩的手。
但每天放下去摸那个坑的,也是这双手。
她画着画着就分不清了。像纸上的手既是那个蹲在这儿摆兔子的孩子,也是现在这个坐在这儿、手指沾泥的自己。不是谁代替谁。是两道影子叠在同一个坑边,挨着。
她把笔停在小指尖上。没再往下画了。
整张纸现在是这样:半棵桂树,一个坑,坑里半只兔子耳朵,坑边一只手。手是抖着勾的,线条毛,像没力气,但形状在。
她放下笔。
看着那只画出来的手,忽然愣住了。
不是难过。不是愧疚涌上来那种闷。是一种很静的、像被光斑照住的感觉。就是……原来她已经可以用这双手,在这张纸上,把“在这儿”这件事画下来了。不用假装是那个女孩画的,也不用假装是另一个世界的人画的。就是这只手。放在这个坑边。现在。
她没哭。
手指碰了碰纸上那只手的小指。墨还是湿的,蹭了一点黑在指腹上。
脚步声来了。
沉的,稳的。踩在草垫上,没停。
他走到树根这边。没绕到正面,站她斜后方,跟之前每次一样。
视线落下来。先看见纸,再看见那只手。
他没蹲。没凑近看。就站着看了一会儿。
她没抬头。怕一抬头那点静就被碰碎了。
他也没说话。
过了几息,她听见袖子里东西动了一下。然后一样东西轻轻放在颜料盒旁边。
一支新笔。
竹杆,笔尖是新的狼毫,没开过锋,整整齐齐一撮,黑亮黑的。
就放那儿了。跟那支开叉的旧笔并排。
他没说"画得真好"。没说"跟以前一样"。没说"她要是看见……"。
就放下了。
然后他像往常一样,弯腰把坑边被风吹松的两粒土按了按,手指挨着那两只歪耳朵兔子,按实了。手背上也有一点泥了。
直起身,站了一会儿。
"笔尖软,先用水发一发再蘸墨。"他说。语气跟说"今天风小"一模一样。
"嗯。"她说。眼睛还看着纸上那只手。
他转身往廊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像想起什么。
"那只手画得对。"他说。
就这一句。
不是夸。像在确认一个事实。跟之前说"左边那颗虎牙跟你爹一样"一个分量。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往廊下,往屋里,没回头。
她低头看着纸。
坑边那只手,墨线还湿着。旁边真手搁着,指腹蹭了点墨,沾着土。
新笔在盒子里挨着旧笔。
她没马上拿新笔。就那么坐着,手放在纸上那只手的旁边,真手挨着画里的手,像并排搁在坑沿上。
光斑从树冠漏下来,把两只手都照暖了。
她忽然觉得,不用急着画完。
这张纸可以就停在这儿。一只手,一个坑,半只兔子耳朵。剩下的,明天再画,后天再画,用新笔也行,用这支开叉的旧笔也行。
她替那个女孩在这儿。也替自己在这儿。
两只手,一真一画,都放在这棵树根底下。
够了。今天就这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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