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打算吃东西。
醒来之后她还是那样躺着,面朝墙壁,手里攥着那只新刻的兔子。春桃进来倒水的时候她没动,春桃放下碗出去了她也没动。
但那只兔子硌在她手心里。
不是之前那只。之前那只是旧的,棱角被摸得发亮,光滑的,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这只新的不一样。棱角还在,毛刺还没磨掉,指腹摸上去有一点扎。刻的人手在抖——她知道。她能感觉到那些不均匀的刀痕,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耳朵歪的角度也不对。
他刻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攥着它的时候,手心里有一种很钝的、很沉的东西。不是温暖。不是感动。是像……一根锚。把她从那个往下掉的地方拽住了一点。
就一点。
她翻了个身。
这是她这些天来第一次主动翻身。面朝天花板。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
春桃进来了。端着粥。
"小姐醒了?今儿个精神——"春桃看见了她的脸,话卡住了。
她面朝天花板。没闭眼。没缩。就那么看着。
春桃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那种惊喜得快要兜不住的表情。
"小姐,粥……"春桃把碗端过来,手在抖。
她看着那只碗。白瓷的,粥表面结了一层薄膜,和前几天一样的。
她没接。
但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了。
不是接碗。是她把那只新刻的兔子放在了小几上。歪耳朵的。毛刺朝上。
春桃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了。她看见了那只兔子,看见了旁边那只旧的——旧的歪耳朵,新的也歪耳朵。一对。
春桃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笑出来的。
"奴婢去拿块布给您擦擦……这毛刺该磨一磨……"
她没说话。但她的手没缩回去。
春桃放下碗,去找布了。
她盯着那只新兔子。歪耳朵的。刻得不好。但它是新的。昨晚刻的。他坐在地上,靠着她的床,刻了它。
给谁刻的?
她不知道。
但她把粥碗端起来了。
不是大口喝。是用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凉的。粥已经凉透了。但她咽下去了。
喉咙还是疼。但这次她没吐。
一口。然后她把碗放下了。
就一口。
但春桃回来的时候看见碗里的粥少了一层,手里的布掉在了地上。
他来的时候是下午。
她知道他来了。脚步声。沉的,稳的。但今天她没绷紧。
他坐下了。没带书。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听见他拿起小几上那只新兔子。手指摩挲了一下。
"毛刺还没磨。"他说。
她没应。
他把兔子放下了。放回她枕头边。
"明天让人磨了给你。"
她攥着被角。手指松了又紧。
他今天没多坐。坐了大概一刻钟,说了几句话——不是对她说的,像是对空气说的。
"今天大夫来过了。说肺里的寒水排得差不多了。"
"再养几日能坐起来。"
"院子里的茉莉开了两朵。"
他说完就走了。
脚步声往远处去。
她侧过头。枕头边,新兔子歪着耳朵看她。旁边是那只旧的。一对。
她伸手碰了碰新的那只。毛刺扎了一下指尖。
她没缩手。
第二天春桃来送粥的时候,碗里不是白粥了。是小米粥,熬得很烂,上面飘着一层米油。
"大公子今早吩咐的,说小姐胃弱,先喝小米粥养一养。"
她没说话。
但她接了碗。
这次她喝了三口。
春桃站在旁边,没哭。只是笑着,眼睛红红的,把蜜饯的纸包拆开了,放在小几上。
"大公子让人从镇上买的。说新出的桂花蜜饯,您以前最爱吃的。"
她没吃蜜饯。
但她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空碗搁在小几上。她看着它。空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喝了。不是因为饿了——她已经不觉得饿了。不是因为想通了。不是因为那只兔子。
也许是因为那只兔子。
也许是因为他坐在地上刻它的时候,没说一句话。没说"你该吃东西了",没说"你这样下去不行",没说"为了你娘"。
他只是刻了一只兔子。歪耳朵的。刻得不好。
然后她觉得——
再活一天试试。
就一天。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