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第一天丫鬟们还哄着劝,第二天声音里带了慌,第三天春桃端着粥进来的时候手在抖,碗磕在小几上发出一声脆响,粥溅出来几滴,洇在木头桌面上。
"小姐……您多少喝一口,就一口……"
她没动。
春桃站在床边,眼眶红得像兔子。另一个丫鬟——叫翠儿的,站在门口,咬着嘴唇不说话,但眼睛一直盯着她看,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担忧底下压着恐惧。不是怕她,是怕她真的就这么没了。
她没没了。她只是不配活着。
门被推开了。轻的,快的。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母亲来了。
每天都会来。有时候来一次,有时候来两三次。每次来都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和那种压着哭腔的声音。
"她今天怎么样?"
"还是……没吃……"春桃的声音快碎了。
沉默了一息。
然后脚步走近了。床沿沉了。那只温暖的手又来了。
她缩了。
这次缩得比之前都快。几乎是本能的——像被烫到了一样,整个人往墙壁那边挪了一寸。
那只手停在了半空。
空气凝固了。
她知道母亲看见了。她知道那个缩的动作像刀子一样扎进了母亲心里。但她控制不住。那只手是那个女孩的母亲的手。那双手喂过那个女孩吃药,梳过那个女孩的头发,在那个女孩小时候牵着走过江南的石板路。而她——一个冒牌货——不配被碰。
"……怕娘了?"母亲的声音在抖。不是生气,是那种被推开之后的茫然和疼。"你小时候最爱往娘怀里钻的……"
她咬住嘴唇。
她小时候。不是她小时候。是那个女孩小时候。那个女孩爱往母亲怀里钻。她不配往任何人怀里钻。
"娘不碰你。"母亲的手收了回去,"娘就坐这儿,不碰你。"
床沿轻轻响了一下。母亲坐下了。没碰她。
她面朝墙壁,缩成一团。手指攥着那只木雕兔子,攥得指甲嵌进掌心。
"你小时候有一次发烧,也是不让人碰。"母亲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讲一个很远的故事,"你爹从京城赶回来,带了冰糖葫芦,你才肯让人抱。"
她听着。每一句话都是刀。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些记忆太鲜活了。那个女孩的生活像一卷画轴,被人一寸一寸展开在她面前,而她只能看着,不能碰,因为她不是画里的人。
"还有一次你非要学绣花,扎了满手的血,娘说你你还不听,最后是你哥——"
哥。
她听见这个字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
"你哥把你手绑起来你才老实。第二天他又给你带了一双绣了兔子的手套,说'戴着绣就不扎手了'。"
她攥着兔子。歪耳朵的。她知道了。是那个哥哥刻的。手套也是他弄的。
那个女孩被这么多人爱着。
被母亲抱着哄着,被哥哥刻兔子、带零嘴、绑手、送手套。她活在一个被爱裹得严严实实的世界里。
然后她来了。
她把这一切都占了。
她是个贼。偷了人家女儿的命,偷了人家妹妹的位置,偷了人家母亲的爱。她连那些记忆都不是她的,但她听着,像在偷看别人的相册,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烫手。
"娘知道你吓着了。"母亲的声音低下去,带着鼻音,"落水那日你定是吓坏了……不记得娘了也没关系,娘记得你就行。"
不记得。
她不是不记得。她是不认识。
她从来就不认识这个女人。这个女人也不是她的母亲。她们之间隔着一整个世界的距离——隔着那个女孩十一年的生命,隔着她二十年的记忆,隔着一条她不知道怎么跨过去的河。
但她叫她娘。
她每天坐在床边叫她娘。
她哭的时候喊的是娘。
她不知道那个字有多重。她不知道这两个字背后是十一年的养育、十一年的牵挂、十一年的爱。她不知道,但她占着。
"你活着就好……"母亲的声音又来了,那句话,那句每次都像锤子砸在她心口上的话,"你活着,娘怎么都行……"
她咬着被角。咬到嘴唇裂开了,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怎么都行。
怎么都行。
她不配。
她凭什么让这个女人说"怎么都行"?这个女人该恨她的。该拿刀指着她,该说"你把我女儿还回来"。而不是坐在床边,不碰她,怕吓着她,说"你活着就好"。
她不配被这样对待。
她不配被爱。
她不配活着。
眼泪洇进枕头里。她咬着被角,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肩膀在抖。她控制不住。
母亲的手又伸过来了。这次不是碰她——是碰了碰她攥着被角的手。隔着被子,轻轻搭了一下。
"哭就哭吧。"母亲说。声音和那天兄长说的一模一样。
"娘在呢。"
她抖得更厉害了。
不是因为温暖。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正在偷一样她永远不该得到的东西。像一个小偷站在珠宝店门口,灯亮着,门开着,所有人笑着对她招手说"进来拿吧"。但她知道——她拿的每一件东西,都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她不配。
门开了。
脚步声。沉的,稳的。
"娘,您该歇了。"男声。
"我再坐一会儿——"
"您眼睛都肿了。回去敷一敷。"
沉默。
母亲叹了口气。手从她被子上移开了。
脚步声远了。门关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
他坐下了。椅子轻轻响了一声。
没说话。
她缩着,面朝墙壁,咬着被角,眼泪无声地流。
过了很久。
"她今天又没吃?"他问。声音不大,像在问自己。
她没动。
"娘哭了?"
她还是没动。
沉默。
然后她听见他从袖子里摸出什么东西,放在小几上。瓷器轻磕木头的声音。
"粥。"他说,"凉了。我让人再热一碗。"
她没应。
他没再说"不想喝就不喝"。这次他没说。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她不是不想喝。她是不敢。
他坐着。没看书。她没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
他只是坐着。
过了很久很久。
"你以前最怕娘哭。"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她一哭你就慌,什么都答应。药也喝了,字也写了,连最讨厌的当归汤都一口气灌下去。"
她攥着兔子的手紧了一下。
"今天她哭了三次。"
她咬着被角。牙齿嵌进棉布里。
"你听见了。"
不是问句。
她没动。但呼吸停了一拍。
他听见了。
"你每次听见她哭,肩膀都会缩一下。"
她闭着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他什么都知道。
他不说。但他什么都知道。
"不想喝就不喝。"他说。
又是这四个字。
但这次她说了一句。
声音哑得几乎碎掉了。
"……不是不想。"
他没接话。等着。
她没再说下去。
因为她不知道怎么把"我不配"说出口。不知道怎么告诉他——不是不想活,是觉得自己不该活着。不知道怎么让他明白,他守着的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是个冒牌货。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更深。更紧。
像要把自己埋进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