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梨涡（鲜花加更01）

左航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

他推开门，看见苏新皓坐在沙发上，厚米趴在他腿上。苏新皓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浅，嘴角弯了弯就没了。左航换了鞋，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怎么了？”左航问。

苏新皓说：“没事。”

左航说：“你说想我了。”

苏新皓说：“嗯。”

左航说：“那我现在在你旁边了，你说吧。”

苏新皓看着左航。左航的眼睛很黑，很亮，里面有一个小小的他。苏新皓说：“左航，你笑一下。”

左航愣了一下，说：“什么？”

苏新皓说：“你笑一下。”

左航笑了。他笑得有点困惑，但嘴角还是弯了起来。苏新皓盯着他的嘴角看，看了好几秒。左航说：“你看什么？”

苏新皓说：“你笑起来有梨涡。”

左航说：“我知道。”

苏新皓说：“左边一个，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左航说：“你以前都没注意到。”

苏新皓说：“我注意到了。只是没说过。”

左航看着他，没说话。苏新皓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左航的嘴角。左航的嘴唇很软，有一点凉。苏新皓的手指停在那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了。

他说：“左航，我今天去看医生了。”

左航的表情变了一下。他说：“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苏新皓说：“我跟医生说，我开始忘事了。”

左航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医生怎么说？”

苏新皓说：“医生说可能是太累了。说我的大脑在保护我。把一些不重要的记忆封存了。”

左航说：“那你想起来了吗？”

苏新皓说：“没有。但也不是很重要的事。就是一些零碎的片段。一杯奶茶，一碗汤，一个下雨天。我想不起来那些事和谁有关。但我记得你。”

左航看着他。

苏新皓说：“我记得你做的煎蛋。记得你煮的白粥。记得你叫我乖乖。记得你在冰岛坐在小木屋门口等我。记得你抱着厚米的样子。这些我都记得。”

左航说：“那就够了。”

苏新皓说：“左航，你怕不怕？”

左航说：“怕什么？”

苏新皓说：“怕我有一天把你忘了。”

左航沉默了很久。久到厚米从苏新皓腿上跳下去，走到猫碗旁边喝水。然后左航说：“怕。”

苏新皓看着他。

左航说：“但我怕也没用。你要是忘了，我就让你想起来。你要是想不起来，我就重新追你。你要是连追都追不动了，我就每天在你旁边待着。你总会看见我的。”

苏新皓的眼睛红了。他说：“左航，你别这样。”

左航说：“哪样？”

苏新皓说：“你别对我这么好。万一我……”

左航说：“没有万一。”

苏新皓说：“左航——”

左航说：“苏新皓，你听我说。你忘了什么都没关系。你忘了陈天润，忘了冰岛，忘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没关系。你只要记得一件事就行。”

苏新皓说：“什么事？”

左航说：“记得我爱你。”

苏新皓的眼泪掉下来。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左航伸手把他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苏新皓的眼泪把左航的衬衫洇湿了一小块。左航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苏新皓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过了很久，苏新皓说：“左航，我饿了。”

左航说：“想吃什么？”

苏新皓说：“你做的都行。”

左航站起来，往厨房走。苏新皓坐在沙发上，看着左航的背影。左航系上围裙，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西红柿。他做这些的时候很熟练，动作流畅，不慌不忙。苏新皓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想起很久以前，他站在另一个厨房里，看着另一个人做饭。那个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袖子挽到手肘。那个人转过头来，对他说：“苏新皓，你吃不吃辣？”他想不起那个人的脸。但他记得那个人说话的语气，带着一点笑，尾音微微上扬。他记得自己说：“吃。”那个人说：“那你帮我拿一下辣椒。”

苏新皓坐在沙发上，看着左航的背影。左航穿着灰色T恤，围裙的带子在背后系了一个蝴蝶结。左航转过头来，说：“西红柿炒蛋行吗？”苏新皓说：“行。”左航说：“要不要放点糖？”苏新皓说：“要。”左航说：“好。”

苏新皓想，左航做的西红柿炒蛋放糖。那个人做的西红柿炒蛋也放糖。他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了。但他记得那个味道。甜中带咸，鸡蛋炒得很嫩，西红柿去了皮。左航做这道菜的时候也会去皮。左航说去皮口感好。苏新皓不知道那个人的理由是什么。他想不起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左航炒菜。左航往锅里倒油，油热了放鸡蛋，鸡蛋在锅里膨胀起来，金灿灿的。左航用铲子翻了两下，盛出来放在碗里。然后倒西红柿，翻炒，加糖，加盐。最后把鸡蛋倒回去，再翻两下。香气飘出来，弥漫了整个厨房。

苏新皓说：“左航。”

左航说：“嗯。”

苏新皓说：“你以前是不是给别人做过西红柿炒蛋？”

左航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苏新皓。苏新皓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左航说：“没有。只给你做过。”

苏新皓说：“哦。”

左航说：“怎么了？”

苏新皓说：“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左航看了他几秒，然后转回去，把菜盛进盘子里。他端着盘子走过来，经过苏新皓身边的时候，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碰了碰苏新皓的脸。他说：“洗手吃饭。”

苏新皓说：“好。”

他们坐在餐桌前吃饭。西红柿炒蛋很好吃，鸡蛋很嫩，西红柿酸甜，糖放得刚刚好。苏新皓一口一口吃着，忽然停下来。

左航说：“怎么了？不好吃？”

苏新皓说：“好吃。特别好吃。”

左航说：“那你怎么了？”

苏新皓说：“我想起来一件事。”

左航说：“什么事？”

苏新皓说：“有一个人，很久以前，给我做过西红柿炒蛋。也是放糖的。鸡蛋也炒得很嫩。西红柿也去了皮。”

左航放下筷子，看着他。

苏新皓说：“我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了。但我记得那个味道。和你做的一模一样。”

左航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是陈天润。”

苏新皓说：“陈天润？”

左航说：“你以前说过，陈天润很爱吃你做的饭。但也许他也给你做过。”

苏新皓皱了皱眉。他试着想陈天润的脸。他能想起来。瘦削的、苍白的、躺在病床上的陈天润。他能想起来陈天润的声音。哑哑的，说“苏新皓，对不起”。他能想起来陈天润的眼睛，红红的，哭过的。但那些都是后来的陈天润。他想不起来以前的陈天润。想不起来那个给他做西红柿炒蛋的陈天润。

他说：“可能是吧。”

左航说：“想不起来就算了。”

苏新皓说：“左航，你介意吗？”

左航说：“介意什么？”

苏新皓说：“我忘了以前的事。忘了他给我做过什么。忘了他喜欢喝什么。忘了他是什么样的人。但我记得你。”

左航说：“我不介意。你记得我就行了。”

苏新皓说：“左航，你为什么总是不介意。”

左航说：“因为我知道你心里有我。”

苏新皓看着左航。左航的眼睛很黑，很亮，没有躲闪，没有难过。他只是很平静地看着苏新皓，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苏新皓说：“左航，你真好。”

左航说：“我知道。”

苏新皓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自恋。”

左航说：“只对你自恋。”

苏新皓笑了。这次笑得比较真，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起来。左航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越过餐桌，握住了苏新皓的手。苏新皓的手很小，被左航的手包住了。左航的手很暖。

左航说：“苏新皓，你笑的时候好看。”

苏新皓说：“你也是。”

左航说：“那我们多笑笑。”

苏新皓说：“好。”

他们吃完晚饭，苏新皓去洗碗，左航去阳台收衣服。厚米在客厅里追着一个毛线球跑，白色的长毛滚了一地。苏新皓洗完碗，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厚米追毛线球。厚米追了一会儿，累了，趴在地板上喘气。苏新皓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厚米的头。厚米翻了个身，露出白色的肚皮。苏新皓挠了挠它的肚皮，厚米呼噜呼噜的，四只爪子蜷起来。

左航从阳台进来，抱着一摞叠好的衣服。他经过苏新皓身边，把衣服放在沙发上，说：“苏新皓，你明天想吃什么？”

苏新皓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左航说：“那我做红烧肉。”

苏新皓说：“好。”

左航说：“这次不会黑了。”

苏新皓笑了，说：“上次的也挺好吃的。”

左航说：“你上次说像煤球。”

苏新皓说：“我没说像煤球。”

左航说：“你说了。”

苏新皓说：“我没说。”

左航说：“你说了。”

苏新皓说：“好吧，我说了。”

左航笑了。他走到苏新皓身边，蹲下来，和他一起摸厚米的肚皮。厚米被四只手摸，呼噜声更大了。左航说：“厚米真享受。”苏新皓说：“它每天都享受。”左航说：“像你。”苏新皓说：“我哪里像猫。”左航说：“你像。你舒服的时候也会呼噜。”苏新皓说：“我才没有。”左航说：“你有。你睡觉的时候会发出很小的声音。像猫呼噜。”苏新皓的脸红了，说：“你骗人。”左航说：“真的。”苏新皓说：“你晚上不睡觉，听我打呼？”左航说：“有时候。”苏新皓说：“左航，你变态。”左航笑了，笑得很大声，梨涡都出来了。

苏新皓看着左航笑，忽然觉得心里很暖。那种空了一块的感觉淡了很多。他想，也许那些忘掉的事真的不重要。重要的在这里。在左航的梨涡里，在厚米的呼噜声里，在这间屋子里。他记得这些就够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左航在旁边。厚米窝在床尾。苏新皓闭着眼睛，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想起梦里那间红色的小木屋。他想起门口站着的那个人。他想起自己想叫那个人的名字，但忘了。他忽然想，那个人会不会是左航。

他翻了个身，看着左航的睡脸。月光落在左航的脸上，左航的眉头微微皱着。苏新皓伸出手，摸了摸左航的眉间。左航动了动，眉头松开了。苏新皓想，应该是左航。梦里那个人，应该是左航。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