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1

2023年的那个冬天，江省S市落了一场鹅毛大雪。大地被白雪覆盖，铺成白茫茫无垠的一片，灰蒙的天穹在雪原映衬下，更显苍凉。漫天飞雪静静坠落，连同那段往事一起，那颗曾经为彼此热烈跳动的心，也在寒冬里渐渐失了温度。

江省S市，宁省江家的房间，夜里十一点，灯火依旧通明。

江叙伯坐在书桌前，指尖悬在纸页上方，静静望着窗外簌簌飘落的白雪。窗外风雪无声，他就那样怔怔发呆，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很久之前的画面。足足发呆十分钟，他才缓缓拿起笔，笔尖落在纸面，开始写下这一段藏在大雪里的文字。

2023年12月11日 星期五 小雪

马上就是元旦了，沈晚清，你打算怎么过？

你现在过得开心吗？

我在宁中升进了实验班，里面的人都好厉害，我还有好多事情想告诉你。

可是，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你为什么要把我删掉。

你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还是说，你真的……很讨厌我？

2023年12.20　　星期天　　大雪

宁省今天落了一场大雪，听说江省的雪，比这里还要盛大。学校组织我们观看新闻联播，屏幕里，我看见了你。

你去参加省里救助小动物的志愿活动，身上穿着粉色羽绒服，套着白色小兔子袖套。平日里不爱束发的你，难得梳起高高的马尾，扎发的皮筋印着一只小金毛。

原来你真的很喜欢金毛。

2023年12月28日 星期一 小雪

今天我报名参加了救助小动物的志愿活动。近距离接触它们才发现，小动物是这样可爱。和它们相伴的时刻，心底漫开一种从未有过的松弛，枯燥的生活也因此充盈。

我忍不住想起新闻里看到的你。当年身处这场志愿活动中的你，是否也拥有同样的感受？雪还在下，我真的好想看看你。

2

转眼距离元旦只剩两日。芳州别院的各处檐下，都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暖意漫开，满院都是对新年的憧憬。可七栋却是截然不同的光景，不见一丝红色点缀，冷清笼罩着整栋楼宇，与院子里热闹的新年气息格格不入。

只听见物件摔落在地，迸出刺耳的声响。窗户半敞，风穿过缝隙，呜呜作响，像是低声啜泣。飞雪借着半透的月光，落进屋内，浸着一层悲凉。

啪——是玻璃破碎的声响。

李玫红着眼眶，眼底翻涌着怒意。

“江叙柏！你好好看看你的成绩，下滑到什么地步了！每天一回家就抱着这本破本子，我原先还以为你在埋头念书，到头来，写的全是这些毫无用处的东西！”

李玫，江叙柏的母亲。她手中紧紧攥着那本蓝色本子，眼眶通红，瞪着双眼，目光直直锁在江叙柏身上。

少年垂着脑袋，右手早已在身侧攥成紧实的拳头，用力到指节泛白，藏着隐忍的情绪。沉默良久，他缓缓抬起头，安静地望向盛怒的母亲。

“妈，你总是这样。你只看得见你想要的。我已经很努力活成你期待的样子了，你还想让我怎么做。”

李玫显然没料到一向顺从的江叙柏会顶撞自己，指尖骤然一颤，怒意瞬间冲上头顶。她几乎是下意识抬手，狠狠一巴掌落在少年清秀白皙的脸颊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寂的房间里炸开。

转瞬之间，江叙柏白皙的脸上便浮起一道清晰刺目的红痕。他没有躲闪，也没有辩解，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李玫动作猛地僵住。

冲动散去，理智回笼，看着少年脸上刺眼的巴掌印，她眼底翻涌出一丝慌乱与悔意。方才盛怒的戾气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怜悯与无措。她迟疑着抬起手，指尖轻轻覆上那片发烫泛红的脸颊，动作带着生硬的温柔。

“叙柏，刚刚是妈不对，不该动手打你。妈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

原本偏向一侧、挨了巴掌的脸缓缓转过来，直直对上李玫的目光。

“够了。”话音落下，他拿起沙发上的包，大步推门走了出去。

3

“叮，终点站江省二中实验市学校到了，请乘客带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7路公交车的播报声准时响起，车门随之打开。江叙柏从后门下车，前方便是二中。沿途处处洋溢着新年氛围，街边商铺都挂上了红色装饰，他也真切感受到几分年味。天上还飘着小雪，路上行人撑着伞来来往往，不时能听见人们谈论着和新年有关的话题。

二中离公交站并不远，往前走片刻便到。恰逢放学时分，12月31日下午，学校正式放元旦假。沈晚清，应该还没有走吧？一只手揣在外套口袋，指尖反复摩挲贺卡的边角。那是他写了很久的祝福，想亲手交给她。

此时的江叙柏打着伞站在二中门口，他想看看沈晚清。只见一批批学生从门口走出来，也许是太久没见，他记忆中的沈晚清穿着校服的模样已经很模糊了，以至于他特别担心错过。他下意识摩挲口袋里的贺卡一角，校门口人很多，从里面出来是看不到人的，所以沈晚清看不见他。

放学铃响过五分钟，江叙柏的视线里终于捕捉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沈晚清笑得依旧明媚，和身边几个女生挽着手同行，许是聊到好玩的事，一行人皆是笑意盈盈。就在这时，一个男生从侧边忽然走出，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嘿，沈晚清，喏，你想喝的牛奶。”沈晚清一听这声音，立刻就认出了来人。

“顾时宴，你别这么无聊好不好。不过谢啦。”沈晚清伸手接过牛奶。瓶身包装别致，印着一只软乎乎的小狗，是刚上市的联名款，听说每家店铺配额很少。顾时宴见她收下，便加入她们的队伍，一行人并肩往校门方向走来。

江叙柏看见了这一幕。他微微低头，浅浅一笑，再缓缓抬头。一滴泪从眼尾滑落，他望着沈晚清。他远远望着她明媚的笑脸。原来没有他在身边，她依旧可以这样开心。

“新年快乐，沈晚清。”

4

或许是天气太过寒冷，江叙柏的脸冻得泛出苍白。他独自坐在返回宁省的大巴上，车窗半开。他静静望着窗外纷飞的落雪，怀里抱着黑色书包，包内放着一只印着小金毛的礼物盒，盒里夹着贺卡，上面写着：生日快乐，晚清。

江叙柏在大巴上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一条消息弹窗跃入眼帘：

读完文字，他脸上平静无波，仿佛早已习惯李玫这样的质问。他低头看了一眼书包，礼物盒安安静静躺在里面，终究没能送出去。

他回到了宁省，依旧每天按时上学，走熟悉的路，坐在熟悉的教室。可周遭一切明明和从前别无二致，心底却清楚，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