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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葬礼上的忏悔

他死以后

黑白的照片上,沈砚辞笑得温柔。

那笑容像是三月的风,带着暖意,却怎么也吹不散陆衍心里的寒。他站在墓碑前,穿着那件沈砚辞去年生日送他的黑色大衣,袖口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他记得那天沈砚辞把大衣递给他时,眼睛亮得像星星,说:“阿衍,你穿黑色好看。”

陆衍当时还笑他:“我穿什么都好看,你才知道?”

沈砚辞就笑,笑得肩膀都在抖:“是是是,我家阿衍最好看。”

现在,沈砚辞躺在冰冷的泥土下面,再也不会笑了。

陆衍蹲下身,手指抚过墓碑上沈砚辞的名字。那三个字刻得很深,笔画锋利,像是要把什么刻进石头里。他想起沈砚辞的手,修长、干净,指甲总是剪得整整齐齐。他记得那双手握住他的时候,掌心是温热的,稳得像一座山。

可那座山塌了。

“沈砚辞。”陆衍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你冷不冷?”

没有人回答。

墓园里只有风穿过松柏的声音,簌簌的,像是有人在叹气。远处有只乌鸦叫了一声,凄厉得让人心颤。

陆衍闭上眼睛,额头顶着墓碑,冰凉的石头贴着他的皮肤。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到沈砚辞的样子。那时候沈砚辞已经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他握着陆衍的手,手指冰凉,力气却大得惊人。

“阿衍,”沈砚辞说,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要好好活着。”

陆衍当时就哭了。他跪在病床前,把脸埋在沈砚辞的手心里,眼泪浸湿了沈砚辞的指缝。他说:“你也要好好活着,你答应我,你也要好好活着。”

沈砚辞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了笑,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陆衍的头发,像是在摸一只受伤的小动物。然后他闭上眼睛,像是累了,想睡一会儿。

陆衍记得自己守了一整夜,握着沈砚辞的手,不敢松开。他怕一松开,沈砚辞就不见了。可第二天早上,沈砚辞的手还是凉了。

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条变成了一条直线,发出长长的、刺耳的蜂鸣。医生和护士冲进来,拉开他,开始心肺复苏。陆衍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按压沈砚辞的胸口,那单薄的胸腔被按得凹陷下去,又弹回来。他听见自己在喊,喊什么不记得了,只知道嗓子后来哑了一个星期。

可沈砚辞还是走了。

“沈砚辞,”陆衍睁开眼睛,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你说让我好好活着,可我怎么好好活着?”

他想起沈砚辞生病的那两年。七百多个日夜,他一开始是真的拼了命地要救他。他联系了全国最好的肿瘤专家,飞了三个城市做会诊,花光了他们所有的积蓄,甚至卖掉了沈砚辞送他的那块百达翡丽。那块表是沈砚辞赚到第一桶金时买的,说要传给他们以后的“儿子”。他们没有儿子,只有彼此。陆衍卖表的时候,心里想着:只要沈砚辞能好,什么都值得。

可沈砚辞的病反反复复,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拉锯战。每次化疗后短暂的缓解,都会跟着更严重的复发。陆衍记得有一次,沈砚辞刚做完一轮化疗,头发掉光了,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蜷缩在病床上,疼得浑身发抖。他握着陆衍的手,指甲掐进陆衍的肉里,说:“阿衍,我疼。”

陆衍就哭,一边哭一边给他揉肚子,说:“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了。”

可什么时候才会好?

沈砚辞疼了整整三天,陆衍三天没合眼。第四天早上,沈砚辞终于睡着了,呼吸平稳,脸色却白得像纸。陆衍坐在床边,看着沈砚辞瘦削的脸,忽然觉得喘不过气。他站起来,走出病房,靠在走廊的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那边传来轻微的键盘声。陆衍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想喊,想砸东西,想冲进病房把沈砚辞摇醒,问他为什么不能好起来。可他只是坐着,咬着牙,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回去。

然后季明出现了。

季明是医药代表,经常来医院跑业务。他认识陆衍,因为陆衍是外科副主任,又是沈砚辞的主治医生之一。那天季明路过走廊,看见陆衍坐在地上,就蹲下来,递给他一张纸巾。

“陆医生,”季明说,声音很轻,“你还好吗?”

陆衍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发酸。他看见季明年轻的脸,干净的眼神,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他没有接纸巾,只是说:“我没事。”

季明没有走。他坐在陆衍旁边,陪他坐了很久。走廊里的灯是白的,照得人脸色发青。陆衍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急促,像是喘不过气来。然后他听见季明说:“陆医生,你要是想哭,就哭吧。我不会告诉别人。”

陆衍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哭得无声无息,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浸湿了口罩,浸湿了衣领。季明没有碰他,只是坐在旁边,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后来陆衍想起来,那天是他第一次在季明面前哭。也是那天晚上,沈砚辞病情恶化,进了ICU。

陆衍在ICU门外守了一夜。季明给他送了杯咖啡,他没喝,放在地上,凉了。他跪在门边,额头抵着冰冷的门板,一遍一遍地祈祷。他说:“老天爷,求求你,让我用命换他都行。”

可老天爷没有听见。

沈砚辞在ICU里躺了七天,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又瘦了一圈。陆衍守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说:“沈砚辞,你吓死我了。”

沈砚辞笑了笑,说:“对不起。”

陆衍就骂他:“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你好好的就行。”

沈砚辞点点头,说:“我会好好的。”

可他没有好好的。

两个月后,沈砚辞又一次病危。这一次,陆衍没有跪在ICU门外。他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觉得好累。他掏出手机,给季明发了条消息:“你在哪?”

季明回得很快:“医院旁边的酒店。”

陆衍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然后他打字:“我去找你。”

他没有回病房。他走出医院,穿过马路,走进那家酒店。季明在房间里等他,看见他进来,什么也没问,只是张开手臂。

陆衍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像是要把所有的疲惫和恐惧都埋进去。季明抱着他,手掌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

那天晚上,陆衍没有回医院。

第二天早上,他回到病房的时候,沈砚辞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听见开门声,沈砚辞转过头,看见陆衍,笑了笑,说:“阿衍,你去哪了?我等你一晚上。”

陆衍站在门口,看着沈砚辞苍白的脸,忽然觉得嗓子发紧。他说:“我……我回家拿了点东西。”

沈砚辞点点头,说:“哦。”

然后他伸出手,说:“过来。”

陆衍走过去,坐在床边。沈砚辞握住他的手,手指还是凉的,但力气很轻。他说:“阿衍,你眼睛红了,是不是没睡好?”

陆衍说:“嗯,有点失眠。”

沈砚辞就说:“那你睡会儿吧,我帮你看着。”

陆衍看着沈砚辞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是里面有一盏灯。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无声无息,却扎得他生疼。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沈砚辞的手心里,说:“沈砚辞,对不起。”

沈砚辞摸了摸他的头发,说:“傻瓜,跟我说什么对不起。”

陆衍没有抬头。他不知道沈砚辞有没有看见他脖子上的吻痕。那痕迹很浅,但仔细看还是能看见。他希望沈砚辞没看见。

可沈砚辞看见了。

沈砚辞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摸着陆衍的头发,一下一下,像是在摸一只犯了错的小狗。

那天晚上,沈砚辞让律师改了遗嘱。

陆衍不知道这件事。他只知道,从那以后,沈砚辞对他更好了。沈砚辞会在化疗后强撑着给他做饭,虽然只能做一碗简单的面;会在疼痛难忍的时候,还笑着问他今天工作累不累;会在深夜醒来,看见陆衍睡在陪护床上,就悄悄把被子给他盖好。

陆衍有时候会想,沈砚辞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可沈砚辞从来不说,从来不说。他只是笑,笑得温柔,笑得让陆衍心里发慌。

直到沈砚辞去世后,陆衍整理遗物,才在沈砚辞的日记本里看到了一段话:

“今天看见阿衍脖子上的痕迹了。我知道那不是我的。我很难过,但更多的是心疼。他太累了,需要有人陪。如果那个人能让他轻松一点,那也好。只是,阿衍,你能不能不要骗我?你跟我说你回家拿东西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但我舍不得怪你。”

陆衍看到这段话的时候,跪在沈砚辞的公寓里,哭得撕心裂肺。他想起沈砚辞最后一次握着他的手,说“阿衍,你要好好活着”的时候,眼睛里的光。那光里没有怨恨,只有心疼和不舍。

沈砚辞至死都在担心他没人照顾。

可陆衍不知道,沈砚辞其实早就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舍不得怪他。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