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班保安
我表哥大勇去年从部队退伍回来,托人在县城找了份夜班保安的活儿。地点是城东老工业区一栋七层办公楼,以前是县纺织厂的厂部,厂子倒闭以后租给几家小公司当办公室,白天有人进出,晚上整栋楼就剩保安一个人守着。
大勇上班头一天,物业经理老郑带他转了一圈,交代了三件事。
第一,晚上十点锁大门,锁完就别再开了,谁喊也不开。
第二,一楼到七楼走廊的灯全开着,不许关,费电就费电。
第三,最重要的一条——电梯过了十二点别坐,走楼梯。要是听见电梯自己响了,别去看,别按,别管它,值班室里坐着就行。
大勇问为啥。老郑支吾了半天,说:“电梯年头长了,老出毛病。上回有个保安半夜坐电梯,困里头俩钟头才救出来,吓出毛病了,辞职走了。”
大勇心想电梯故障有啥好吓的,但没多问,记下了。
头一个星期啥事没有。大勇每天晚上十点锁门,十一点巡一遍楼,拿手电筒从一楼照到七楼,挨层看看窗户关没关,水电断没断,然后回一楼值班室看监控,困了就眯一会儿,天亮有人来接班。
到第八天晚上,出事了。
那天晚上十点锁完门,大勇巡楼到五楼,看见走廊尽头厕所门口的灯一闪一闪的,忽明忽暗。他走过去看,灯管两头发黑,估计该换了,拿本子记了一笔。转身要走的时候,听见厕所里头有流水声,哗哗的,跟水龙头没关紧似的。
大勇推门进去,厕所里没人,三个隔间全空着,水龙头也关着,水池子干干的。他寻思可能是楼上水管子传下来的声儿,没在意,关了灯出来了。
回值班室看监控,五楼厕所门口那段画面黑着,其他楼层都正常。他拿对讲机呼了呼五楼,没人应——本来也没人,整栋楼就他一个。他调了下摄像头角度,画面还是黑的。
大勇坐了一会儿,心里不踏实,拿手电筒又上五楼看了一眼。这回厕所门口灯不闪了,亮亮堂堂的。他进去转了一圈,啥也没有,水龙头关得好好的。
下来以后他给老郑打电话,问五楼监控是不是坏了。老郑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摄像头别修,就让它黑着。”
大勇问为啥。老郑说:“那位置以前死过人。”
大勇追问。老郑才说,三年前厂子刚倒闭那会儿,有个女会计在五楼加班,晚上坐电梯下楼,电梯卡在五楼和四楼中间,门打不开,困了半宿。第二天早上人救出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气。法医说是心脏病发作,吓死的。
打那以后五楼电梯口就不太平,监控老黑屏,灯老闪,物业修了好几回,修完没几天又坏。后来干脆不管了,把五楼电梯停了,只走楼梯,走廊灯全换新的,监控坏就坏着。
大勇听完心里膈应,但想着都过去三年了,能咋地,接着干吧。
又过了几天,那天晚上快十二点,大勇在值班室眯着,忽然听见外头“叮”一声——电梯到了。
他睁开眼,盯着电梯门。电梯停在一楼,门开了,里头没人,灯亮着,轿厢空荡荡的。过了几秒,门自己关了,电梯往上走。
大勇想起老郑的交代,没动。电梯停在五楼,又“叮”一声,门开了,过了会儿门关上,电梯开始往下走,经过四楼、三楼、二楼,又回到一楼,“叮”一声,门开了。
大勇盯着电梯,这回轿厢里不是空的——地上搁着一双黑布鞋,鞋尖朝外,跟有人站在里头刚脱下来似的。
大勇没敢过去看,缩在值班室给老郑打电话。打了三遍没人接。他又等了十来分钟,电梯门自己关了,往上走,这回没再下来。
第二天早上老郑来接班,大勇把事说了。老郑脸色不好看,说:“你碰见的是三年前那个女会计。她每天半夜准点下来一趟,在五楼那层开一下门,再下一楼开一下门,然后就停了。头几任保安都见过,没人敢过去看。”
大勇问:“那双鞋咋回事?”
老郑说:“她死的时候穿着一双黑布鞋,鞋掉在电梯里了。家属来收拾东西的时候没拿走,物业给扔了。但隔三差五电梯里就出现一双,不知道哪来的。扔一双来一双,后来干脆不扔了,爱咋咋地。”
大勇说那不行,这活儿干着瘆得慌。老郑给他加了两百块钱工资,大勇咬咬牙接着干。
又过了半个月,大勇夜里巡楼,走到五楼楼梯口,听见电梯井里头有动静——钢丝绳嘎吱嘎吱响,跟有人在里头扒电梯门似的。他贴着电梯门听了听,里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铁板:“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大勇没吱声,转身往楼下走。走了几步,那声音又响了,这回更清楚了:“保安师傅……你帮我按一下三楼……我下不去……”
大勇腿肚子转筋,硬着头皮回了值班室。他寻思老郑说过别管,就没管。但那天晚上他老觉得值班室窗外有人站着,一抬头又没了。
第二天他找老郑,说这活儿真干不了了。老郑叹了口气,说:“你跟我来。”
老郑带他上了五楼,拿钥匙打开电梯门,拿手电筒往电梯井里照——轿厢停在四楼和五楼中间,顶上趴着个人形的东西,黑乎乎的,看不太清。老郑说:“那是三年前她死的时候穿的衣服,掉井里了,没人敢下去捡。物业拿竹竿挑过,挑不动,就搁那儿了。后来钢丝绳老卡,估计跟那衣服缠一块了。”
大勇问:“那她天天半夜喊放她出去,是啥意思?”
老郑想了想:“可能她以为有人把她关在电梯里了。其实她早没了,就是魂还在电梯里转悠,每天走一遍那天晚上的路——从五楼下来,到一楼开门,再回去。你听见的声儿,是她重复当天的动静。”
大勇说:“那咋整?总不能天天这么闹。”
老郑说:“以前有个保安想了个招——半夜十二点之前,在电梯口放一杯水,搁张黄纸,写上‘门开着,您慢走’。第二天早上水没动,纸湿了。打那以后消停了几天,过阵子又闹。”
大勇说:“那我也试试。”
他当晚就照做了。第二天早上起来,纸没了,水杯搁在地上,杯底压着张纸条,上头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谢谢。”
大勇拿给老郑看。老郑看了半天:“这字不是我写的,也不是你的,谁的?”
俩人上五楼看监控——监控黑着,啥也看不见。但电梯口地上搁着那双黑布鞋,鞋尖朝里,摆得整整齐齐的,鞋里头塞着那张湿了的黄纸。
大勇说:“她收了。”
打那以后大勇每天晚上十二点之前在电梯口搁一杯水、一张纸条,有时候写“门开着您慢走”,有时候写“今天下雨路滑您当心”。每天早上起来杯子还在,纸条有时候有回字,有时候没有。有回字的写的都是“好”“知道了”“今天不用”之类的,笔画歪歪扭扭的。
大勇干了半年,跟那女鬼处出了默契。有一回他忘了放水,半夜电梯自己下来了,门开着,里头搁着一杯水——不知道谁搁的。大勇赶紧补了张纸条:“对不住,今儿忘了,明儿补上。”第二天电梯里又多了张纸条:“没事,我自个儿倒了。”
后来大勇辞职了,回老家盖房子。走之前那天晚上,他搁了杯水,写了张纸条:“姐,我走了,换新保安来,您多担待。”
第二天早上纸条上回了四个字:“路上慢点。”
大勇把那张纸条揣兜里带走了。新来的保安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干了一个月跟大勇打电话:“大勇啊,这楼里是不是有个女的?天天半夜给我倒水,我搁的茶叶她嫌次,给我换了好的。”
大勇乐了:“那是我姐,你客气点,别惹她。”
老头在电话那头嘟囔:“得嘞,那我明天给她搁包烟?”
后来老头真搁了包烟在电梯口。第二天烟没了,纸条上写:“不会抽,换茶叶。”
老头换了半斤铁观音。打那以后五楼电梯再没闹过。老郑说邪门了,监控也好了,灯也不闪了,电梯也不卡了。
有回老头跟大勇喝酒,喝多了说:“你那个姐,我见着过一回。有回我巡楼到五楼,电梯门开了,里头站个女的,三十来岁,穿个蓝褂子,冲我笑了一下。我问她这么晚咋还不走,她说‘等个人,马上就走’。我下楼转了一圈上来,门关着,里头没人了。”
大勇问:“她长啥样?”
老头想了想:“圆脸,短头发,左嘴角有颗痣。”
大勇第二天去物业翻档案,找着三年前那女会计的照片——圆脸,短头发,左嘴角一颗小痣,一模一样。
照片底下写着名字:刘红梅,卒年三十一岁。
大勇把照片复印了一份,搁在五楼电梯口,拿水杯压着。第二天早上照片没了,水杯底下压着张纸条:“照片拍得不好看,换一张。”
大勇又翻档案,找着张集体照,把刘红梅那截剪下来放大了,搁回电梯口。这回纸条上写:“这张还行。”
后来那张照片一直在五楼电梯口搁着,新来的保安都以为供的是哪路神仙,逢年过节还上根烟。老郑也不管,说省得闹事,供着就供着吧。
大勇去年结婚,回县城请客,专门去那栋楼转了一圈。五楼电梯口的照片还在,玻璃框擦得干干净净的,底下压着张新纸条,是现任保安写的:“姐,今儿有人结婚,沾沾喜气,搁把喜糖您尝尝。”
电梯门开了,里头搁着一把喜糖,不知道谁拿进去的。
大勇拿了一颗吃了,奶糖,挺甜。1
故事氛围拿捏得很到位,看着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