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脚跳舞

白梦妍对着电视扒舞。

电视里放着MV，她跟着跳。客厅不大，茶几和沙发之间只有一块两米见方的空地。她把茶几推到墙根，把沙发上的靠垫摞到角落，腾出那块地方。地板是暗红色的木地板，年久了，有几块翘了边，脚踩上去“咯吱”响。她避开那几块，专挑平整的地方跳。

她跳得不好，动作不到位，节拍也踩不准，但她反复跳。同一个动作跳七遍，跳到腿发酸，跳到大腿根发热，才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沙发喘气。汗从额头流下来，流到眼睛里，她揉了一下，继续站起来跳。电视里的MV放完了，她倒回去，再放，再跳。倒带的时候她盯着屏幕上那个领舞的男孩，一帧一帧地看，把他的动作拆开，先出左脚还是先出右脚，手抬到多高，腰转到什么角度。她记不住，就拿笔记。笔记本上画满了小人，火柴棍似的，旁边标着箭头和数字。

楼下邻居上来敲过两次门。第一次，母亲去开的，陪笑说了几句，说孩子闹着玩呢，以后注意。第二次，母亲又去开，这次没说那么多，就说了句“知道了”。关上门，回头瞪她一眼。

白梦妍没说话，站起来，光着脚继续跳。光脚踩地板声音小一些。她踮着脚尖，像猫一样，在客厅里来回移动。脚底板贴着地板，凉，但踏实。她能感觉到地板的纹路，感觉到那几块翘边的木头，感觉到夏天闷热的地板上有一层细细的潮气。她跳着跳着，脚底板就热了，地板也跟着热了。

她盯着电视屏幕上那个领舞的男孩，心里默念：总有一天。

那几年，她什么都学了一点。韩语，舞蹈，唱歌。都不精，但她没停。后来有人分析她选秀落选的原因，说是“唱跳基础不足”。准确。一个常州普通家庭的女孩，没人教，没人带，靠自己对着电视扒动作，能有多少基础？但她去了。十八岁那年去的。这就比大多数人强。

她后来在节目里跳过舞，底子还在。虽然比不上专业舞者，但那种“敢跳”的劲儿，是从客厅地板上练出来的。地板翘边，脚底板硌得慌，但她不在乎。跳就完了。

那天晚上她练到很晚。练到电视屏幕上开始放深夜节目，练到她妈从卧室出来，站在走廊里看着她。她没发现她妈，还在跳。一个转身，一个抬手，一个定住。定住的时候她正好面对走廊，看见她妈站在那儿，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

她停了。

白梦妍站在客厅中央，脚底板还热着。她妈说完这两个字，转身回房间了。门关上了。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她把电视关了，把茶几推回原位，把靠垫从角落捡起来放回沙发上。她走进卫生间洗脸，看见镜子里自己满头是汗，脸红扑扑的。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太自然，但她觉得挺好看的。

第二天早上，她发现客厅的茶几被推到墙角了。沙发上的靠垫也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边。她妈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她，在煮绿豆汤。

白梦妍没说话。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妈的背影，瘦瘦的，围裙带子在背后系了个蝴蝶结，歪歪的。她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只是走过去，从碗柜里拿了两个碗，摆到桌上。

那天早上她喝了三碗绿豆汤。喝到肚子鼓鼓的，走路都能听见水声。她背着书包出门的时候，她妈在身后喊了一句

她回头，看见她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抹布，没擦桌子，就那么站着。她“嗯”了一声，走了。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她妈还在门口站着。她挥了挥手。她妈没挥，但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但白梦妍看见了。

后来她跳舞的时候，总会想起那个笑。想起她妈站在走廊里说“好看”那两个字。想起茶几被推到墙角的样子。这些东西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她觉得不用说。说了别人也不懂。但她自己知道，她后来在舞台上所有的光，最早是从客厅那盏日光灯下面亮起来的。日光灯管老化了，一闪一闪的，有时候亮有时候暗，但一直没灭。

她跳了三年。从十三岁跳到十六岁，从客厅跳到学校，从学校跳到上海。后来她站在真正的舞台上，灯光打下来，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她看不见谁是谁。但她总觉得，人群深处，有一个人站在走廊里，靠着墙，说“好看”。就两个字。她每次跳完，鞠躬的时候，都会在心里说一句：妈，你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