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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浮言暗渡惊微浪 方寸人心各思量

庭深归雁

夜色初临,沈府各院次第点上灯烛。

灯火疏疏密密,映着重重叠叠的回廊院落,白日里明媚鲜活的春色沉了下来,只余下檐下灯影摇晃,树影斑驳,整座巨宅静谧幽深,藏着数不尽的细碎动静。

汀兰院内,知夏将二夫人送来的樱酪糕细心收好,并未即刻呈上。经白日一番言语试探,她已然摸清二房的心思,便低声向沈令仪回话。

“姑娘,这樱酪糕虽是春日新制,只是二夫人素来无事不献殷勤,今日刚因诗会存了芥蒂,这般刻意示好,奴婢总觉得不安稳。”

沈令仪临窗静坐,手中捏着一卷闲书,眸光落在窗外沉沉夜色里,闻言淡淡颔首。

“你做得稳妥。无功不受禄,二房的东西,不必多动。”

她自小长于深宅,最懂人情世故。二夫人心胸狭隘,好胜心极强,白日诗会她压过清娴一头,夺了满堂风头与老夫人的赞许,二房心中必然积怨。此刻送来点心,看似是长辈亲厚、姊妹和睦,实则是想在外人面前落个大度慈和的名声,反倒将长房架在高处,若是坦然收下,便是默许了对方暗里的攀比之词。

夜色渐深,院内清风习习,吹散了白日的暖燥。

不多时,院外传来细碎脚步声,是大房的贴身嬷嬷柳氏前来请安。柳嬷嬷侍奉大夫人多年,心思缜密,处事稳重,是长房最得力的老人,知晓府中大半隐秘琐事。

入内行礼过后,柳嬷嬷屏退左右,低声回禀:“姑娘,方才老夫人院里的丫鬟私下传话,今日诗会散后,二夫人便去了福寿堂久坐,陪着老夫人闲话了大半个时辰。”

令仪指尖翻过书页的动作微微一顿,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她说了什么?”

“皆是旁枝闲话,只句句绕着闺阁教养、勤学戒骄的规矩。”柳嬷嬷细细复述,“二夫人言,令仪姑娘天资太高,素来随性淡然,怕是少了几分刻苦精进的心性;反观清娴,虽出身次之,却日日伏案苦读,从无懈怠,是闺中勤勉典范。”

寥寥数语,用心昭然若揭。

二夫人不敢直接诋毁嫡女,便借着骄矜与勤勉由头,在老夫人面前潜移默化。一来抬高自家女儿的品性,二来暗指沈令仪仗着嫡女身份、天资出众,便疏于精进、心性浮躁。

老夫人一生掌家,阅人无数,岂能听不出其中偏颇?只是她素来偏爱阖家安稳,不喜房头相争,但凡没有明面上的争执,便只佯装不知,居中调和,不肯轻易苛责任何一房。

令仪听完,眸心掠过一抹浅淡了然。

果然是步步算计,滴水不漏。

明面送礼示好,暗地吹风进言。短短半日光景,二房便布下层层细碎说辞,只为扳回白日诗会输掉的那一点体面。

“祖母如何作答?”令仪轻声问道。

“老夫人只淡淡应了,说各花入各眼,儿女各有天性,沉稳是福,灵动亦是福,不必强求一式模样,便岔开了话题。”柳嬷嬷回道。

听闻此言,令仪心头微松。

到底是祖母通透,不曾被浮言蛊惑。

只是深宅之中,最是积毁销骨。一次两次闲话无关紧要,可日积月累,句句细碎谗言,便能慢慢改变人心观感。今日是诗会才情,明日便是品性教养,来日便是持家德行,长此以往,难免落下恃才骄矜、疏于本分的话柄。

知夏立在一旁,听得心头气恼,忍不住低声道:“二夫人未免太过较真!不过一场春日诗会,不过是姊妹间的闲情雅致,何苦这般步步针对姑娘?”

“身居世家房头,何来真正的闲情雅致。”沈令仪轻轻合上书卷,声音清浅沉静,“于我们是嬉戏春光,于二婶母眼中,却是儿女前程、房头高低的博弈。”

嫡庶之别,尊卑之差,体面之争,早已刻进二夫人的骨血里。

她一辈子困在次房的桎梏中,不甘人下,便将所有执念,尽数寄托在一双儿女身上。清娴的才情,是她唯一能与长房嫡出抗衡的筹码,自然容不得半分落败。

柳嬷嬷点头附和,又低声补了一句:“还有一桩小事,方才奴婢听闻,二姑娘回院之后,闷闷不乐,将今日所作的诗笺尽数撕了,闭门不出,连晚膳都未曾多用几口。”

沈令仪微微一怔。

她知晓清娴心性高傲、自尊心极强,素来争强好胜。

白日诗会,她字字用力、句句雕琢,倾尽才情想要压过嫡姐,本以为能博得满堂彩,挽回庶女的底气,却不想沈令仪一首平淡小诗,以格局胜了所有刻意雕琢,连老夫人都格外赞许。

这般落差,于心气极高的沈清娴而言,确实是难堪挫败。

“她素来心重,不必管她。”令仪轻声道,“年少好胜是常事,只是若终日困在攀比输赢之中,终究是自寻烦恼。”

话虽如此,她心底却格外清明。

这府里的纷争,从来不是她想避,便能避开的。

她身为长房嫡长女,生来便是众矢之的。她的沉稳、她的才情、她的体面,皆是旁人眼中的刺。往后清娴的不甘、二夫人的算计,只会愈发频繁,不会就此停歇。

夜色愈发浓重,满天星子落满庭院。

柳嬷嬷又陪坐片刻,叮嘱了几句晚间安寝的琐事,便躬身退下,回房伺候大夫人。

汀兰院内重归寂静。

知夏端来温水,伺候令仪净手卸妆,看着窗外沉沉夜色,轻声道:“姑娘往后行事,怕是要越发谨慎了。二房这般步步紧逼,防不胜防。”

令仪立于窗前,望着院中落尽残瓣的玉兰树,晚风拂动她鬓边发丝,神色淡然从容。

“谨慎是本分,却不必畏缩。”

她从前淡然避世,是看透浮华,不愿相争。

如今历经人心细碎,看透暗地波澜,便懂得,身处锦绣牢笼,退一步未必海阔天空,一味退让,只会让人步步紧逼,视作软弱可欺。

她不争输赢,不逐虚名,却要守好长房本分,护好自身与至亲安稳。

夜风微凉,穿庭而过,吹得满院树影婆娑。

整座沈府灯火融融,看似一派太平和睦、岁月安稳。

可只有身处局中之人方才知晓,一场无声的风浪,已然借着一场春日诗会,悄然酝酿于各房方寸之间。

人心浮沉,口舌暗斗,房头博弈,从来都藏在这烟火寻常、岁月静好的表象之下。

春夜悠长,暗流初涌。

这深宅之中的方寸棋局,才刚刚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