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城入秋后的第一场雨,来得毫无预兆。
下午最后一节课时天色还亮着,放学铃响的时候,窗外已经暗得像傍晚。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走廊里挤满了没带伞的学生,吵吵嚷嚷地等雨停。
苏清鸢站在教学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她把书包抱在怀里,犹豫着要不要冲出去。出租屋离学校不远,跑回去大概十分钟,淋湿了换身衣服就行。
她刚要迈步,一把伞撑在了头顶。
黑色的伞面,很大,把雨幕隔绝在外面。
苏清鸢偏头。杨博文站在她身侧,白衬衫,校服外套,撑伞的手很稳。他笑了一下:“走吧,我送你。”
“不用,我跑回去就——”
“跑回去会感冒。”他语气温和,但伞没有收回去的意思,“顺路。”
苏清鸢看着他。雨从伞沿滴下来,落在他肩膀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往她这边偏了偏伞,自己半个肩膀露在外面。
“走吧。”他又说了一遍。
苏清鸢没再推,迈步走进雨里。杨博文跟在她身侧,步子放得很慢,和她保持一样的节奏。伞始终偏向她那边,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两人走在校门外的林荫道上,雨水把树叶洗得发绿,路面上积水映着路灯昏黄的光。偶尔有车经过,溅起水花,杨博文会侧身挡在她外侧。
“你每天放学都往哪边走?”他问。
“前面巷子。”
“我送你到巷口。”
苏清鸢没应声。她看着前方的路,雨幕把一切都模糊了,只有伞下这一小块地方是清楚的。杨博文的肩膀靠着她的肩膀,隔着校服外套,能感觉到一点很淡的温度。
走了几分钟,苏清鸢忽然开口:“杨博文。”
“嗯?”
“你以前在省城,也这样送过别人吗?”
杨博文笑了一声:“没有。”
“为什么?”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雨幕里,她的侧脸被路灯照得明暗分明,睫毛上沾了一点点水汽。
“因为以前没有想送的人。”
苏清鸢沉默了两秒,没接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雨声填满了沉默。巷子口越来越近,苏清鸢的脚步加快了一点,杨博文跟上。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清鸢!”
两人同时回头。
陈奕恒从雨里跑过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训练服黏在身上,肩膀上的创可贴被雨水泡得翘了边。他手里拎着一把还在滴水的伞,显然带了但没打。
他跑到两人面前,停住,喘着粗气。目光落在杨博文撑着的伞上,又落在两人挨着的肩膀上,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你干嘛呢?”他盯着杨博文。
“送她回家。”杨博文语气平淡,笑容照旧。
陈奕恒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把手里的伞往苏清鸢方向递:“我带了伞。用我的。”
苏清鸢看着他。他浑身湿透,伞却干干净净,一滴雨都没沾到。大概是怕伞淋湿了没法用,一路护在怀里跑过来的。
“你先把你自己擦擦。”苏清鸢说。
“不用管我。”陈奕恒固执地举着伞,“用我的。”
杨博文笑了一声,很轻,但陈奕恒听见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杨博文撑着伞,没有要收的意思,“她已经在伞下了。”
陈奕恒盯着他,雨水从眉骨往下淌,他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被雨冲的还是别的什么。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苏清鸢面前,把自己那把伞撑开。
两把伞在头顶交错,雨打在伞面上,声音重叠在一起。
苏清鸢站在两把伞中间,左边是杨博文,右边是陈奕恒。杨博文的伞偏向她,陈奕恒的伞也偏向她。雨从两侧的伞沿倾泻下来,在她脚边汇成两道水帘。
她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从两把伞下面退出来,站进雨里。
“我自己走。”
她转身走进巷子。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白衬衫贴在背上,但她脚步没停。
身后,陈奕恒和杨博文同时喊了一声“苏清鸢”,又同时停住。
两个人站在雨里,各撑着一把伞,谁都没追上去。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淌,在地上砸出无数水花。
陈奕恒攥紧了伞柄,偏头看了杨博文一眼。杨博文也在看他,笑容没了,眼神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你离她远点。”陈奕恒声音很沉。
杨博文撑伞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只是说了一句:“这话我对你说。”
陈奕恒站在原地,看着杨博文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他又转头看向巷子深处,苏清鸢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慢慢收起来,拎着,淋着雨走了。
苏清鸢回到出租屋,浑身湿透。她洗了热水澡,换了干衣服,坐在床边擦头发。手机亮了两下,两条消息同时弹出来。
陈奕恒:“到家了吗?”
杨博文:“到家了吗?”
她看着并排的两条消息,没有点开,把手机翻扣在床头。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消息弹出来。发件人是那个存了“奶茶”的备注,一个陌生号码。
“下雨了。琴房窗户没关,我去关一下。”
没有问她在哪,没有问她有没有淋雨。只是说,他去关窗。
苏清鸢看着那条消息,忽然想起旧琴房窗台上那盆绿萝。雨这么大,窗户开着,那盆绿萝应该会被淋透。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两个字:谢谢。
对方秒回:没事。
然后又发了一条:明天你来吗?
苏清鸢看着那三个字,在输入框里打了“来”,又删掉,又打上。最后她发出去一个字:来。
对面没有再回。但苏清鸢看着那个“来”字,心里莫名安定了些。她放下手机,拿起毛巾继续擦头发,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她不知道的是,旧琴房那里,王橹杰正站在窗边,把淋湿的琴谱一页一页摊开晾在椅子上。窗台上的绿萝被搬到了琴凳上,叶子上的水珠顺着叶尖往下滴,滴在他的琴谱架上。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苏清鸢发来的那个“来”字。然后把手机轻轻扣在钢琴盖板上,坐在琴凳上,手指落在琴键上,弹了一个很轻的音。
那个音悬在雨夜里,像一盏没熄的灯。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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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直接就是给你们更到2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