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苏新皓洗完澡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朱志鑫的房间门关着,灯亮着。苏新皓走过去,抬手敲了敲门。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朱志鑫的声音。
“进来。”
苏新皓推开门。朱志鑫靠在床头看书,被子拉到腰上。他抬眼看了苏新皓一下,目光很淡,但苏新皓觉得那个眼神里有某种默许。
“我房间空调坏了。”苏新皓说。
朱志鑫看着他。
“嗯。”朱志鑫低下头继续翻书。
苏新皓爬上床,躺在老位置。两个人之间还是隔着一个枕头的距离。苏新皓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朱志鑫的方向。朱志鑫翻了一页书。
“你往那边点。”
“我这边没地方了。”
朱志鑫放下书,看着他。苏新皓裹着被子,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无辜地眨巴着。朱志鑫看了他两秒,把自己的枕头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块空间。苏新皓立刻滚过去,占住了那块地方。
“你真的很烦。”
“这句话你说过好多遍了。”苏新皓缩在他旁边,鼻尖快碰到他的手臂。朱志鑫重新拿起书,但翻页的节奏变慢了。苏新皓闭着眼睛,闻着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过了一会儿,他感觉朱志鑫把书合上了,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熄了灯。
黑暗中,朱志鑫翻了个身,面朝他。苏新皓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自己的额头上,温热,均匀。他没有睁眼,但他感觉到朱志鑫的手伸过来,把他被角掖了掖。
苏新皓在黑暗里弯起嘴角。
后来这件事就固定下来了。苏新皓的房间成了摆设,他的枕头和被子搬到了朱志鑫的房间。朱志鑫什么都没说,但苏新皓搬进去那天,他把床头柜上的东西往旁边挪了挪,给苏新皓的手机腾了块地方。
他们每晚睡在同一张床上。大多数时候只是躺着,偶尔说话,偶尔不说。朱志鑫还是朝右侧睡,苏新皓还是朝左。两个人背对背,但屁股贴在一起。苏新皓喜欢那种感觉,隔着一层睡衣的布料,感受朱志鑫身体的温度。
有时候半夜苏新皓会翻身,手臂搭在朱志鑫腰上。朱志鑫不会推开,但第二天早上会用那种很淡的目光看着他,苏新皓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一次,苏新皓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是抱着朱志鑫睡的。整条手臂环着他的腰,脸埋在他的后颈。朱志鑫还没醒,呼吸很轻,后颈的皮肤贴着苏新皓的嘴唇。苏新皓僵住了,不敢动。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直到朱志鑫动了动,翻过身来,跟他面对面。两个人的鼻尖差点撞上。
朱志鑫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苏新皓。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苏新皓注意到他耳尖红了。朱志鑫抬起手,按在苏新皓脸上,把他推开。
“太近了。”
苏新皓被他推得滚了半圈,差点掉下床。
“你推我!”
“你抱太紧了。”
“你昨晚怎么不说。”
“你睡着了。”
苏新皓从床边爬起来,看着朱志鑫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后颈被苏新皓蹭红了一块。他忍不住笑了。
“朱志鑫,你耳朵红了。”
朱志鑫拿起枕头砸在他脸上。
白天他们还是各忙各的。朱志鑫开始在网上看工作,他把简历投了几家,都是些小公司。苏新皓有一次瞥见他的电脑屏幕,看到他在填在线申请。他什么都没说,但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问朱志鑫。
“你找工作为什么不找我帮忙?”
“为什么要找你。”
“我家有公司。”
“那你能做主吗?”
苏新皓噎了一下。
“那你可以找我朋友。”
朱志鑫翻了一页书。
“不用。我自己能行。”
苏新皓侧过身看着他。朱志鑫靠在床头,台灯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眉毛很淡地皱在一起。他在想事情。苏新皓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按在朱志鑫的眉心。
“别皱眉。”
朱志鑫看了他一眼。
“你一皱眉我就想亲你。”
朱志鑫把他的手拍开。
“睡觉。”
苏新皓缩回手,在黑暗中笑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朱志鑫。”
“嗯。”
“你以前在家的时候,是不是经常一个人吃饭。”
朱志鑫沉默了一会儿。
“嗯。”
“为什么。”
“我爸应酬多,我妈有自己的事。”
苏新皓看着天花板。朱志鑫说得太平了,平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苏新皓觉得那句“自己的事”底下有东西。
“你小时候谁带你。”
“阿姨。”
“什么阿姨。”
“保姆。换了好几个。”
苏新皓把脸转向他的方向。黑暗中朱志鑫的轮廓很模糊,但苏新皓能感觉到他的肩膀绷着。
“那你小时候都干什么。”
“上课。学东西。”
“学什么。”
“钢琴、书法、礼仪、英语、数学。很多。”
苏新皓听着。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爸妈虽然忙,但每天放学都会有人接,周末会带他出去玩。他以为所有小孩都这样。
“你学那么多不累吗。”
“习惯了。”
苏新皓伸出手,在被子下面找到朱志鑫的手。他握住了。朱志鑫的手还是凉的,但这次他立刻就回握了,指尖扣进苏新皓的指缝里。
“以后你想吃什么跟我说。”
朱志鑫没说话。
“你不说我也会做。我学。”
朱志鑫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收紧。
“苏新皓。”
“嗯。”
“睡吧。”
苏新皓没再追问。他闭上眼睛,握着朱志鑫的手。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户咯吱响。苏新皓翻了个身,靠近朱志鑫。这次他没有抱他,只是肩膀贴着他的肩膀。朱志鑫没有躲。
他想起今天白天朱志鑫接了一个电话,走到阳台去说的。回来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下午看书的时候一直翻同一页。苏新皓没问。但他知道,有些事情朱志鑫还没准备好说。
他等。等朱志鑫愿意开口的那天。
第二天早上,苏新皓醒来的时候朱志鑫已经不在床上了。他洗漱完走到客厅,闻到了煎蛋的香味。朱志鑫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背影看起来很平常。但苏新皓走过去的时候,看到他手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朱志鑫的字。
“我爸的助理联系我了。”
苏新皓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张纸条。朱志鑫没有转身,但苏新皓看见他的肩膀绷得很紧。
“他说什么。”
“让我回去。”
苏新皓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时候。”
“没说。就让我回去。”
朱志鑫把煎蛋翻了个面,油星子溅起来。他的动作很稳,但苏新皓注意到他握锅铲的手比平时用力。
“你怎么想。”
朱志鑫把煎蛋盛进盘子里,关了火。他转过身,面对苏新皓。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很平静,但苏新皓觉得那层平静很薄。
“我说了。我有自己的打算。”
他把盘子放在餐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苏新皓在他对面坐下,看着盘子里那个煎得完美的溏心蛋。他没动筷子。
“朱志鑫。”
“嗯。”
“你爸是不是知道我了。”
朱志鑫抬眼看他。目光很沉。
“知道。”
“他怎么说的。”
朱志鑫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用筷子把煎蛋切开,蛋黄流出来,沾在盘底。
“他没说。但我知道他派人查过你。”
苏新皓攥紧了筷子。
“查我什么。”
“你的家底、你的过去、你开的那辆车、你住的那套房。全部。”
苏新皓看着朱志鑫。后者低头吃着煎蛋,动作很慢,很稳。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朱志鑫说过他爸身体不好,公司里一堆人盯着。朱志鑫是独子。他爸查到儿子住在别人家,被人“包养”着。
苏新皓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朱志鑫。”
“嗯。”
“你爸不会善罢甘休的。”
朱志鑫放下筷子,看着他。那个目光里有苏新皓看不透的东西。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朱志鑫把盘子往前推了推,站起来。他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哗哗的,他背对着苏新皓,声音从水声里飘出来。
“我说了。我有自己的打算。”
苏新皓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直,肩膀很平。但苏新皓忽然觉得,这个背影在变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靠近,正在从外面挤压朱志鑫的空间。而朱志鑫一个人扛着,不让他看见。
苏新皓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朱志鑫。”
朱志鑫关了水,转过身。
“不管什么事,你跟我说。”
朱志鑫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在动。
“嗯。”
苏新皓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想说什么,但朱志鑫抬起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把他按进自己怀里。苏新皓的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闻到了煎蛋的味道和柑橘味混在一起。
“苏新皓。”
“嗯。”
“你煎蛋又不会,别学了。”
苏新皓笑了。
“那我学别的。”
“你什么都学不会。”
“我学得会。”
朱志鑫没再说话。他的下巴搁在苏新皓头顶,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按着。苏新皓闭着眼睛,觉得朱志鑫的心跳隔着布料传过来,一下一下的。
他不知道朱志鑫还能这样抱他多久。但他知道,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今天这个早晨,他会记住。记住朱志鑫煎蛋的香味,记住那只按在他后脑勺上的手,记住那句“你什么都学不会”里藏着的、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窗外天很蓝。茶几上的雏菊开了几天,花瓣边缘开始发黄。苏新皓想,该换新的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