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山间的雾气还浓,沾在草木上凝成细碎露珠。
凌墨颜照旧携剑去往清宁殿,脚步比往日轻快些许。昨夜她将灵米粥放在石阶,虽没有亲眼看见师尊取用,心底却依旧存着一丝微弱期盼。
行至殿外,她垂首立定,轻声唤道:“师尊,弟子前来修习。”
殿门缓缓开启。
沈缘欣站在门内,一身素白道袍,身形看着依旧清挺,只是眼底深处藏着难以散尽的疲惫。昨夜魔息反复起伏,后半夜才勉强稳住封印,几乎没有好好安歇。
“入内。”她的声音清浅,听不出喜怒。
凌墨颜踏入殿中,目光不自觉扫向案边,昨夜那只白瓷碗已经洗净,整齐地放在角落。心头微微一暖,面上依旧恭顺,静候师尊安排课业。
“今日不演整套剑诀,专攻刺式。”沈缘欣转身走向殿外演武场,“流云刺讲究快而不浮,锐而不躁,最考验心神定力。”
“是。”
凌墨颜拔剑出鞘,青芒划破晨雾,一刺一收,认真打磨招式。
沈缘欣立于一旁,静静注视。晨光穿过松枝落在少女身上,她看得清楚,凌墨颜愈发沉得住气,剑意一日比一日扎实。
可越是看着她这般上进纯粹,沈缘欣心底的挣扎便越重。
她本就该让墨颜远离自己,寻一个无灾无难的仙师长伴,安稳修行,大道坦荡。而不是守着一个身负魔脉、不知何时便会失控爆发的人,日日悬着一颗心。
“此处发力不对。”沈缘欣开口,缓步上前,本想指点她握剑的手腕,指尖快要靠近的瞬间,经脉骤然一抽,阴冷的魔息猛地窜动。
她立刻停住脚步,收回手,袖中的指尖攥紧,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
凌墨颜没有察觉师尊骤然的停顿,只是依言调整发力方式,再次出剑。一连数十次刺击,手臂渐渐发酸,额角汗水顺着下颌滑落。
沈缘欣压下血脉里翻涌的痛感,继续点评:“不错,再稳一些,不要急于求成。”
时光缓缓流淌,晨雾散尽,日头升到中天。
“暂且停手。”沈缘欣开口,“自行调息一刻钟。”
凌墨颜收剑,走到青石旁坐下闭目调息。
沈缘欣独自站在松荫之下,暗自探查体内封印。魔息躁动的频率越来越高,近几日几乎夜夜反噬,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慢慢积蓄力量。
山下近日接连传出消息,零星魔物作祟,惊扰凡人与低阶修士。云台宗长老已经召集数次议事,派人下山查探魔乱源头。
沈缘欣心底隐隐不安。
魔祸四起,宗门必定加紧排查。一旦她血脉的秘密暴露,便是灭顶之灾。
若是到那时,墨颜还跟在她身边,必然会被牵连。
想到这里,沈缘欣的心沉了下去。
凌墨颜调息完毕,睁开眼,看见师尊独自伫立,神色沉沉,像是藏着很重的心事。她起身走上前,轻声问道:“师尊,山下的魔乱,是不是越来越棘手了?昨日我听见几位长老议论,说已经有修士受伤。”
沈缘欣回过神,淡淡颔首:“嗯,来历不明,还在追查。”
“会不会……是有强大的魔族潜藏在附近?”凌墨颜眉头微蹙,“若是魔物靠近云台,会不会危及宗门?”
沈缘欣望着她清澈担忧的眼眸,喉间微涩。
她不能告诉少女,这世间的魔族并不全是凶煞,还有像她这样,被血脉困住、日夜与心魔缠斗之人。宗门所有人都默认魔族皆为祸患,人人得而诛之。
若是墨颜知道自己的师尊就是魔种,她会如何?
是恐惧远离,还是一如从前,执意护着她?
沈缘欣不敢去想那个答案。
“宗门设有护山大阵,不必过分忧虑。”她压下纷乱思绪,语气恢复疏离,“你只需专心修行,修为强了,才有自保之力,其余之事,不是你该费心的。”
凌墨颜轻轻咬了咬下唇。她听懂师尊的意思,是不想让她掺和这些纷争。可她心里忍不住去想,师尊道法高深,每一次宗门商议魔祸之事,师尊都独自前去,回来之后神色总会更加沉闷疲惫。
“弟子只是担心师尊。”凌墨颜声音放轻,“若是下山除魔的任务落到您身上,魔物凶险,弟子怕您受伤。”
沈缘欣心口一震。
所有人畏惧魔祸,提防魔族,唯独她的徒弟,第一念想到的,是担心她会受伤。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被山风裹挟:“我自有分寸。墨颜,记住,修行路上,最先要护的人,是你自己。”
“可弟子不想眼睁睁看着师尊涉险。”凌墨颜抬眼,眼底温顺,却藏着执拗,“若真有那一日,弟子愿与师尊一同。”
这句话重重撞在沈缘欣心上。
她望着少女毫无保留的模样,只觉得一股酸涩席卷全身,魔息趁机在经脉里狠狠冲撞了一下,剧痛一瞬袭来。
沈缘欣脸色微微发白,她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痛楚与慌乱。
“休要胡言。”她的声音添了几分严厉,“正邪交锋凶险万分,不可逞一时意气。你的修为尚浅,贸然卷入,只会白白送命。”
凌墨颜被她骤然加重的语气说得一怔,垂落眼帘,低声应道:“弟子知错。”
看着她落寞垂头的样子,沈缘欣心里又悔又疼。
她不是想斥责她,只是少女许下的相伴太过沉重,她承受不起。
“继续练剑。”沈缘欣调转话头,避开这个让她惶恐的话题。
“是。”
凌墨颜重新提剑,剑光再次起落,只是心底蒙上一层淡淡的阴霾。
她不明白,为什么只要自己说想要陪着师尊,师尊便会这般严厉。
演武场上剑光不停,松风阵阵。
沈缘欣静静看着那道浅青色身影,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恐慌。
山下魔乱风起云涌,宗门的搜捕迟早会越来越严苛。
她藏了千年的秘密,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轰然落下。
而凌墨颜这一份毫无保留的真心,是她深渊之中唯一的光,也是将来最容易被碾碎的软肋。
她必须更早做好打算,在一切无可挽回之前,想办法,让墨颜离开云台,远离这场注定汹涌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