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倾盆。
雨点狠狠砸在刑侦大楼的落地窗上,水流蜿蜒而下,割裂窗外城市的灯火,将会议室切割成一块隔绝外界的密闭囚笼。
监控损毁,日志清零,调阅记录一片虚无。
摆在众人面前的不再只是一桩悬案,一道横亘在真相之前,看不见边界的高墙。
高致远向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住冰冷的墙面,常年浸淫刑侦工作养出的镇定,此刻裂开一道细缝。
“权限碾压……”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语气沉重,“能够抹去档案库监控,清空系统底层日志,这种级别,已经不是普通内勤、档案管理员可以做到。”
赵磊一拳轻砸桌面,卷宗边角震颤:“难道我们只能被动等着他下一次出手?陈曼已经是他的最终样本,按照林白的推断,他大概率不会再复刻相同手法。”
“不一定。”
林白站起身,走到窗边。雨水模糊了远方楼宇的轮廓,整座江城浸在一片朦胧的虚像里。
“范式完美,不代表游戏终结。”
他侧过身,侧脸隐在明暗交界的阴影之中,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通透。
“长达十一年的实验,他不断修正秩序扰动的分寸,把控精神侵蚀的节奏,规避每一种可能暴露的破绽。陈曼的死亡,证明这套谋杀范式已经抵达现实层面的临界点。现实之中,他很难再优化手法。”
“但一个沉溺于掌控感的施害者,不会就此收手。当现实的实验走到尽头,他会开辟新的棋盘。”
周鹏眉头紧锁:“新棋盘?什么意思?”
“他会反过来,介入侦查。”
一句话,会议室的空气骤然凝滞。
“从前,他站在棋局之外,冷眼旁观我们被伪造的自杀现场误导,按照他预设好的剧本结案归档。”林白指尖划过玻璃窗上蜿蜒的水迹,“接下来,他或许会走进棋局。以合理的身份,置身我们中间,看着我们一点点拆解他布下的迷局。”
“我们每一次推理,每一次排查,每一步靠近真相,都会变成给他的反馈。于他而言,这是新一轮博弈,一场更高阶的心理游戏。”
赵磊心头一凛:“也就是说,凶手有可能接下来主动靠近专案组?”
“不是有可能。”林白摇头,“是极大概率。”
“自负是他最大的弱点,也是他最深的枷锁。耗费十一年打磨一件完美凶器,他不会甘心仅仅躲在屏幕与档案库之后,看着我们困死在迷雾里。他渴望看见我们挣扎,渴望验证,他亲手缔造的完美犯罪,究竟能不能被人类的逻辑攻破。”
高致远迅速收回纷乱思绪,重新稳住心神:“既然预判对方会介入,我们不能自乱阵脚。两条指令。第一,旧案卷调取工作暗中进行,对外严格保密,所有查到月牙压痕的卷宗,单独封存,知情者仅限这间屋子里面四个人。第二,专案组对外放出消息,陈曼一案定性暂时搁置,线索断裂,侦查陷入僵局。”
“示弱?”赵磊抬眼。
“欲擒故纵。”高致远眸色深沉,“我们装作走投无路,才会引诱暗处的人主动现身。”
方案敲定,周鹏领命离开会议室,偌大房间只剩下三人。
雨声稍歇,天边滚过一声闷雷。
“十一年前那名女教师的案子,你只看见了月牙压痕,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异常吗?”高致远看向林白。
少年时代零碎的记忆,如同沉在水底的碎玻璃,被一点点捞起。
林白闭上眼,脑海之中老旧居民楼的画面缓缓浮现。潮湿的楼道,褪色的墙壁,警戒线拉起,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隔壁那位总是温声笑着的女老师,家中物品摆放得一丝不苟。
那时没有人留意一桩普通自杀案里微不足道的细节。
只有少年的自己,敏感地捕捉到一丝违和。
“有一件小事,当年我无法解释。”林白缓缓开口,“女老师书房里,有一面摆满书籍的书架。每一本书,都向右偏移了大约一毫米。极其细微,不刻意比对根本察觉不到。走访笔录写着死者情绪紊乱,自行翻动书籍。”
“现在回头看。那不是情绪失控。”
“是秩序扰动。十一年前,他就已经在用一模一样的方式,瓦解受害者的精神边界。”
赵磊深吸一口气。
跨越十一年,作案核心逻辑没有改变。
改变的,只有精度。
从一毫米的书籍偏移,到微米级别的摆件错位,凶手的耐心与控制力,逐年递增。
“还有一点。”林白睁开双眼,目光锐利,“当年结案之后不到一个月,那栋老居民楼发生小型火灾。起火点正是女教师空置的住宅,大部分私人物品焚毁。官方结论线路老化失火。”
高致远瞳孔猛地收缩。
“销毁样本痕迹。”
“没错。”林白点了点头,“当一场实验结束,潜在的遗留线索就要清理干净。只是这一次,陈曼的案子,他没有销毁现场。为什么?”
三人同时陷入沉思。
许久,赵磊迟疑开口:“因为不需要?现场已经完美无缺,销毁反而会画蛇添足,徒增疑点?”
“一部分原因。”林白说道,“还有更重要的一点,这一次,他想要观众。”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声突兀打破沉静。
是周鹏打来的电话,听筒那头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紧绷。
“赵队,高局,出事了。”
“我们调取十五年旧案清单,筛选出二十七起符合独居完美主义受害者、无诱因自杀的案件。其中十二份纸质卷宗,不见了。”
“不是调阅,不是借出。档案库系统显示卷宗仍在原位,可是打开对应的储物柜,里面空空如也。”
虚像。
林白脑海之中闪过这两个字。
系统记录永远正确,实物却已经消失。
权限带来的假象,可以篡改记录,可以隐匿痕迹,可以让不存在变成存在,让存在化为虚无。
凶手不止可以标记卷宗。
他可以随意拿走它们。
“不要声张。”高致远沉声道,“清点剩下十五份卷宗,原地封存,安排双人二十四小时值守档案室。”
挂断电话,一种无形的压迫笼罩下来。
对方早一步行动。
他们每说出一句推论,暗处之人似乎都能够提前洞悉。
“我们之间,有漏洞。”赵磊一字一顿。
话音落下,走廊传来平缓的脚步声。
叩,叩,叩。
三下,节奏均匀,没有丝毫急促。
敲门声响起。
门外,一道陌生温和的男声传来:
“高局,赵队,我是市局心理干预中心,沈砚。接到通知,前来加入陈曼专案组,协助犯罪心理侧写工作。”
屋内三人对视一眼。
空气骤然绷紧。
门没有开。
门外的声音依旧平和,听不出任何波澜。
林白看向紧闭的房门,眼底漫开一层寒雾。
棋盘,落子。
他来了。2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