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排练室出来,街上的路灯亮着,橙黄色的,照得柏油路面像涂了一层蜜。凌晨一点的街道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开过的出租车和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亮着的灯箱。空气比地下室里凉多了,夏夜的风吹在被汗浸透的T恤上,有点冷,但舒服。陈奕恒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
八个人在路口分开。陈浚铭往东,王橹杰往北,左奇函和杨博文同路往南,陈思罕背着琴盒往西走一段坐夜班公交。张函瑞和陈奕恒都往南,和张桂源顺路。
“明天还排吗?”陈浚铭走之前问了一句。
“排。”张桂源说,“下午两点。”
“那我先走了,困死了。”陈浚铭打了个哈欠,转身走了。贝斯包在他背上晃来晃去,琴头从他肩膀后面伸出来,在路灯下投了一个长长的影子。
王橹杰也走了,走得很快,他住得远,要赶最后一班地铁。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五线谱本和那根断过一次又接上的琴弓。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七个人还站在路口,就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左奇函和杨博文一起走,杨博文的膝盖有点疼,走得慢,左奇函放慢步子陪他。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并排拉长又缩短,拉长又缩短。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杨博文停了一下,蹲下去按了按膝盖,左奇函站在他旁边等着,没催。杨博文按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没事”,左奇函说“明天别跳那么猛了”,杨博文说“你鼓打慢点我就不跳那么猛”,左奇函说“行”,杨博文笑了一声,两个人继续走。
陈思罕背着琴盒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陈奕恒和张桂源还站在路口,就挥了挥手,转身消失在街角。他的琴盒在路灯下泛着旧旧的灰色,背带在他肩膀上勒出一道痕。
路口只剩三个人。张函瑞站在陈奕恒左边,张桂源站在他右边。张函瑞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揉了揉眼睛说:“我走了啊,困死了。”
“嗯,路上小心。”陈奕恒说。
张函瑞走了两步,回头:“明天我把副歌那个高音改一下,今天唱的有点撑。”
“好。”
张函瑞又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们回去早点睡,别熬夜。”
“你也是。”张桂源说。
张函瑞点点头,转身走了。他的影子在路灯下拖得很长,像一根拉长的弦。走了一段,他忽然唱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凌晨的街道很静,传得很远——“长夜漫漫我们不睡……”只唱了一句就停了,大概是觉得扰民,笑着加快了脚步。
陈奕恒站在原地听完了那一句。张桂源站在他旁边,也没动。两个人看着张函瑞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张桂源开口:“走吧,送你回去。”
陈奕恒住得近,走路十分钟。张桂源住在反方向,但他每次都先送陈奕恒到家再自己走回去。两个人沿着人行道走,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去,影子在脚下变长、变短、变长、变短。街上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人并排走着的脚步声,一个重一点,一个轻一点,但节奏是齐的。走了几分钟,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像一件穿旧了的衣服,贴着身。
走到陈奕恒住的楼下,张桂源停住了。
“到了。”他说。
陈奕恒站在单元门口,从口袋里掏钥匙,掏了半天掏出来,又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张桂源先蹲下去捡起来了,递给他,手心朝上,钥匙躺在他掌心里。
“明天见。”张桂源说。
“明天见。”陈奕恒接过钥匙。
张桂源转身走了。走了几步,陈奕恒叫住他:“桂源。”
张桂源回头。
“你刚才说的,一直这样。是真的吗?”
张桂源站在路灯下面,橙色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笑了一下,就是平时那个笑,嘴角弯一点,眼睛里的光压着。“真的。”他说,“一辈子。”
然后他走了。陈奕恒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过了马路,走进对面那条更暗的巷子,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最后融进黑暗里。
陈奕恒上了楼,开了门,没开灯。他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空荡荡的,只有路灯亮着。他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了。
手机亮了一下。是张桂源发来的:“到家了。早点睡。”
陈奕恒打字:“嗯。你也是。”
他躺在床上,手机扣在胸口。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一道光又灭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排练室里的声音——左奇函的鼓、杨博文的脚步、陈思罕的吉他、陈浚铭的贝斯、王橹杰的琴、张函瑞的唱、张桂源踩可乐罐的声音。
他在那些声音里睡着了。梦里还是夏天,排练室的灯亮着,八个人都在。
那盏忽明忽暗的白炽灯,在梦里终于不闪了,安安静静地亮着,亮了一整夜。2
怎么这么好看呀,太对胃口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