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筠之篇（十）·水中影

晏筠之四岁那年秋天，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脸。

那天母亲在井边打水，他蹲在井沿旁看着水桶从深处被提上来，桶底撞着石壁发出闷闷的声响。

水满上来的时候他探头看了一眼，看见水面晃动着天——一小块井口裁成圆形的天，蓝得发白，边缘是湿漉漉的青苔。

他伸手想碰那块天，指尖刚触到水面，天碎了。

波纹荡开来，一圈一圈的，把他的倒影扯成碎块。

他缩回手看着水面慢慢重新合拢。

等凑近看的时候，他看见了自己。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自己的脸——圆圆的，眼睛很大，被一圈井沿框着，像一枚落在水底的硬币。

他看了很久。

母亲把水桶拎上来放在一边，蹲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井水，又看了看他，没有打断他。

她靠着井沿坐下来，把湿漉漉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等着。

他看够了抬起头问她：“娘，这是谁？”

母亲伸手碰了碰他的脸，指尖带着井水的凉意，说：“是你。”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井水里的自己，那张小脸也在看他，嘴唇微张着，像是有话要说。

他看了一会儿，把脸别开了。

母亲把他拉过来揽在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没有再别别的。

可他记住了那一眼——记住了井水里那个圆圆的孩子，记住了水面合拢时那些细碎的光斑，记住了母亲的手指擦过脸颊时那一点微凉。

那天下午母亲在院子里晾衣裳，他就坐在门槛上看着日光落在湿衣裳上，水珠顺着布料下缘往下滴，落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

院子里很静，能听见水珠落地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有人在数着什么。

他数了一会儿，数到第七十三下的时候不数了，因为他看见墙根下有一只蚂蚁拖着一片枯叶往砖缝里钻。

他蹲过去看，看着蚂蚁把叶子折成两半，拖进缝里不见了。

他蹲在那里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它再出来，就站起来走回门槛上继续坐着。

傍晚的时候母亲生火做饭，灶膛里的光映在她脸上。

他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看着火舌舔着锅底，光一跳一跳的，把母亲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她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说：“筠之，去把碗摆好。”

他站起来去碗架上拿了两只碗两只筷子，在矮桌上摆好。

碗是粗陶的，边缘有一个缺口，他每次都会把缺口转到朝外的方向，免得喝粥的时候划着嘴。

母亲从来没有教过他，他自己发现的。

那天夜里他们吃的是粥和一小碟腌菜。

母亲坐在他对面，吃得很慢。

他低头喝粥的时候看见母亲的筷子伸过来，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腌菜。

他没有抬头，把腌菜和粥拌在一起慢慢吃完了。

吃完之后他主动把自己的碗和母亲的碗叠在一起端去灶台边。

母亲正在擦灶台，接过他手里的碗时手背蹭到他的手指，暖的。

他回屋坐在榻上，等着母亲洗完碗过来。

帘子外面传来水声和碗碟轻轻碰撞的声响，他靠在墙上，看着窗外那一小片暗下来的天。

没有星星，只有一层薄薄的灰蓝色，像洗淡了的墨。

母亲掀帘子走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点灶台上的热气，她在他身边坐下，把他揽过来靠着她。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两个人靠着墙坐着，听着院子里秋虫断断续续的叫声。

他快睡着的时候感觉到母亲在摸他的头发，一下一下的，从头顶顺到耳后，很轻。

他迷迷糊糊地往她怀里靠了靠，听见她开口了。

声音很低，像是怕惊醒什么。

“筠之。”

他没有应声，可他的动了动手指，碰了碰她的衣襟。

“娘今天很欢喜。”

她说，“因为今天日光很好，衣裳晒干了，粥没有煮糊，你乖乖的。”

他闭着眼，听见她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像风吹过干透的豆荚时那点细碎的沙沙声。

“很久没有这样了。”

她说。

他听见了她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

他没有睁眼，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

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被他握住的时候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回握住了。

他们就这样握着，在黑暗里，听着秋虫的叫声在窗外断断续续地响，像一根线，细细的，没有断。

后来他睡着了。

第二天他醒过来的时候母亲已经起身了，院子里传来她打水的声音。

他躺在榻上听着那声音，听了好一会儿，然后爬下榻，踩着鞋子走到门口。

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地面上，细细的一道金色。

他推开门，看见母亲蹲在井边正在洗衣裳，日光落在她背上，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面上，长长的，安安稳稳的。

他站在门内看着她洗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把手伸进水盆里。

水是凉的，他缩了一下手，又伸进去了。

母亲侧过脸看着他，嘴角弯着，没有拦他。

她把另一件衣裳递给他，说：“这件你洗。”

他接过来，学着她的样子在搓板上揉着布料的领口。

水花溅起来落在两人手背上，亮晶晶的。

日光落在水盆里，把两人的手照得发白，像两枚落在水底的贝壳。

那年秋天他后来还蹲在井边看过很多次自己的脸。

有时候水面静了，能看清眉毛和鼻子的轮廓；

有时候刚有人打过水，水面晃得什么也看不清。

他蹲在旁边等着水面自己静下来，有时候等着等着就忘了在等什么，站起来走开了。

可那些等待的间隙里他学会了安静地坐着，学会了看着自己的脸在水面上一遍遍聚散又散开，学会了认出那个圆圆的、眼睛很大的孩子是谁。

不管水波怎么晃荡，他知道那是他自己。

很多年以后他坐在乾清宫的书案前，偶尔会想起那口井。

他已经很久没有去看过了。

井水早就干了，井沿上的苔痕被风雨磨得发白。

可他还记得那个秋天，记得第一眼看清水面时的凉意，记得母亲蹲在井边洗衣裳时被日光晒暖的后背，记得那个早晨他把手伸进水盆时溅起来的水花亮晶晶的，落在两人的手背上像碎银子。

他记得那天日光很好，粥没有煮糊，他乖乖的。

那些东西很小，小到只是许多年前的一个早晨。

可他一直记得。

记得那个蹲在井边看水的孩子，记得水面上那张自己的脸，记得母亲蹲在身旁洗衣裳时袖口卷到肘弯以上露出瘦瘦的手腕。

日光落在上面，照出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纹路。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些血管会慢慢变老，不知道那个早晨之后他往后许多年里会反复翻看这一页。

他只是在那一刻里蹲着，看着水面上的那张小脸，觉得像一枚硬币，掉进了很深很深的地方。

【番外·筠之篇·完】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