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里安是被楼下收拾货架的叮当声吵醒的。
“佐里安!起床!上学要迟到了!”母亲的声音从一楼穿透天花板传上来。杂货店每天早上七点开门,母亲负责收银、擦柜台,父亲负责去市场进货,整理柜子,这个节奏十多年来没变过。
佐里安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打算先赖五分钟再起床。
手肘压到了什么东西。他睁开眼,扭头一看——那个人偶还躺在枕头旁边。黑红西装,半脸面具,鬓角长发,暗紫色的眼珠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昨晚的记忆一下子涌了回来。
洛基。那个变成活人的人偶,昨晚就坐在他的书桌上,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然后跳窗消失了。
佐里安猛地坐起来,把人偶抓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布料、填充物、两颗珠子做的眼睛,怎么看都只是普通的旧人偶。他试探性地戳了戳人偶的脸。
没反应。
“难不成是做梦?”他自言自语到。可梦境不会连那个人说话的语气、嘴角的弧度都记得一清二楚。
“佐里安!三分钟内再不下来早饭就没你份了!”母亲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带了点威胁。
佐里安顾不上多想,把人偶塞进枕头底下,抓起校服就往身上套,趿拉着鞋子冲下楼。
一楼是杂货店。货架上摆着酱油、盐巴、粗粮、针线、蜡烛和一些零碎的日用百货。门口的木框上还挂着几串风干的香肠。母亲正站在柜台后面点数昨天剩下的银约券——灰蒙蒙的纸钞,正面印着银约的天平徽记,背面是灰烬领领主府的纹章,皱巴巴地叠成一沓。
“妈——早饭呢?”
“锅里有粥,自己盛。”母亲头也没抬,“你爹去进货了,今天下午可能回来会晚,放学你自己热下剩菜。”
佐里安嗯了一声,钻进柜台后面的小厨房,盛了一碗粥,就着一碟咸菜就呼噜呼噜的开吃。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含着勺子问:“妈,我们家有没有卖过人偶?就是那种……小的人偶,穿西装的?”
母亲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你又要花冤枉钱”的警觉。
“没有,你买人偶了?”
“没、没有!”佐里安心虚地把脸埋进碗里,“就是随便问问。”
他快速喝完粥,把碗往水池里一丢,抓起书包就往外跑。跑到门口时又折返回来,从柜台上的零钱罐里抓了几枚铜子——五枚,刚好够买一块肉馅饼。
“佐里安!”母亲在后面喊,“你又拿钱!”
“记账!从我零花钱里扣!”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出了门。
三月的灰烬领,早晨的空气里带着一股煤烟味。远处的工厂烟囱正在往外吐白烟,和灰白色的天空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云哪是烟。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小贩推着板车占了两侧的人行道,扯着嗓子吆喝。佐里安从板车之间的缝隙里钻来钻去,书包在背上颠得啪啪响。
“佐里安!这里!”
雷夫站在学校门口的肉馅饼摊前,姜红色的刺猬头在灰蒙蒙的人群里格外显眼。他手里已经举着一块馅饼,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嘴角淌着油光。
“唔唔……你迟到了两分钟,按约定你请客。”雷夫含糊不清地说。
“谁跟你约定了?”佐里安翻了个白眼,从兜里掏出五枚铜子,递给摊主,“老样子,洋葱肉馅的。”
馅饼是现烤的,外皮焦脆,咬一口热乎乎的肉汁瞬间涌出来,烫得佐里安直吸气。两个人蹲在路边凑到一起,面对面挡着风,狼吞虎咽地解决了馅饼。
“对了,你昨天买的那个娃娃——”雷夫刚开了个头。
“人偶。”佐里安纠正。
“行行,人偶。擦干净了没?是不是还是破的?”
佐里安张了张嘴,想把昨晚的事说出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什么?说人偶变成了一个活人,还说什么契约?雷夫肯定会笑得在地上打滚,然后说他“看三流冒险小说看傻了”。
“……还行,挺好看的。”他含糊地带过。
“那改天我去你家看看。”
“再说吧。”
上课铃响了。两个人把最后一口馅饼塞进嘴里,抹了把嘴,冲进校门。
上午的课平平无奇。灰烬领第一小学的教学内容主要是读写、算术和基础的地理历史。埃尔德兰的孩子不需要学什么高深的知识——大部分人毕业后要么去工厂做工,要么帮家里做生意,只有少数有钱人家的孩子才会去银约开办的学院继续读书。
佐里安的成绩中等偏上,不算拔尖,但也不至于让老师头疼。他最大的问题是在课堂上坐不住,每隔几分钟就要换个姿势,笔在手里转来转去,偶尔还会转头和雷夫交头接耳。
第三节课是历史课。老师讲了灰烬领的由来——三百年前的一场大战,将这片土地烧成了灰烬,后来人们在废墟上重建了城市,因此得名“灰烬领”。佐里安听了一半就神游天外了,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晚的画面。
那个叫洛基的男人。他的眼睛,他的笑容,他说的那句“你想保护什么?”
“佐里安。”老师忽然点他的名。
他猛地回神:“到!”
全班哄堂大笑。老师无奈地叹了口气:“我问你,银约是什么时候成立的?”
“呃……两百年前?”佐里安瞎猜了一个数。
旁边的卡娅小声说:“一百八十年前。”
“一百八十年前!”佐里安立刻改口。
老师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继续讲课。卡娅转过头来,灰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无奈,左脸颊上那道旧伤疤随着她轻微的表情动了动。
“你昨晚没睡好?”她低声问。
“没有,睡得挺香的。”佐里安挠挠头。
“那你怎么魂不守舍的?”
“……只是做了个奇怪的梦而已啦。”
卡娅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转回去了。
放学后,佐里安和昨天一样,没有像往常一样和雷夫去打球,而是直接回了家。他想确认一件事——昨晚的事到底是真是假。
推开杂货店的木门,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店里没有客人,母亲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盹,手里还捏着一本账单。佐里安踮起脚尖,悄悄溜回了房间。
二楼的房间不大,两间卧室、一间厨房加一个小的过道厅。他的房间在最里面,窗户朝北,采光不太好,但胜在安静。
他推开门,走到床边,伸手去枕头底下摸。
人偶还在。
但是——它换了一个姿势。
佐里安清清楚楚地记得,今早他把人偶脸朝上、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塞进枕头下的。可现在,人偶是侧躺着的,面朝窗户的方向,就像它一直在看着窗外等他回来。
佐里安的喉咙发紧。
他深吸一口气,把人偶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书桌上,然后坐在床边,盯着它,等了整整五分钟。
什么都没发生。
“喂,你在的吧?”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洛基?你昨晚不是出现了吗?现在怎么玩上装死了。”
人偶一动不动。
“你是不是只能晚上出来?那你倒是给个暗号啊,比如眨眨眼什么的。”
人偶没有眨眼。
佐里安觉得自己像个弱智。他叹了口气,正要伸手去戳人偶的脸——
身后的窗户被人敲了三下。
佐里安猛地转头,但窗外什么都没有。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人偶。人偶的嘴角,似乎比刚才翘高了一点点。
“你耍我!”佐里安炸毛了。
人偶没有回答,但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帘哗哗作响,一张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枯叶落在窗台上,叶脉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灰。
佐里安走过去,拿起那片叶子。
枯黄,干瘪,叶脉发黑——这是枯竭潮侵蚀过的痕迹。可是枯竭潮明明还在灰烬领的边界以外,怎么会飘到城里?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空。傍晚的天色比平时更暗了,西边的云层泛着不健康的铁锈色,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腐烂。
身后传来一个戏谑的声音。
“你看到了?”
佐里安猛地转身。洛基就站在他身后——不是人偶,是真人。黑色的短发,暗紫色的眼睛,半边面具,燕尾西装,和他昨晚看到的一模一样。
“你——你怎么进来的?窗户明明是关着的!”
“门也没开。”佐里安补充道,心里发毛。
洛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走到窗边,看着那片枯叶,微微眯起了眼睛。
“比预想的快。”他的声音很轻。
“什么比预想的快?”
“枯竭潮。”
佐里安愣住了。枯竭潮——那是埃尔德兰这几年来最大的灾难,是魔力衰退引发的侵蚀现象,所到之处魔法造物崩溃瓦解,土地化为死寂。银约一直在组织凭依使对抗枯竭潮,但收效甚微。这些事情电视和报纸上天天都在说,也经常能隐约从大人口中听到,但对于一个五年级的小学生来说,那就像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事。
“你是说……枯竭潮会蔓延到城里?”
“迟早的事。”洛基收回目光,看向佐里安,“你以为我为什么选你?”
佐里安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转动。他想到昨晚洛基说的“契约”,想到那些关于凭依使的传说,想到今天历史课上老师讲的银约和魔力战争。
“你是说……我会变成凭依使?”
洛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扑克牌——大王——在指间翻转了两圈,然后啪地一声弹向佐里安。
佐里安下意识地闭眼。
什么也没发生。
他睁开眼,扑克牌不见了。但他的右手手背上,多了一个淡淡的纹路——一个黑色的、线条简洁的王冠图案。
“这个是……?”
“契约印记。”洛基说,“它已经在了,用不用是你的事。”
“可我不——”
“保护你想保护的东西,需要力量。”洛基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争论,“你没有力量,就只能看着枯竭潮把你的家、你的朋友、你的父母,一样一样地吞噬掉。”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佐里安的心里。
他想起母亲在柜台后打盹时微微弯曲的脊背;想起父亲每天天不亮就去进货,回来时满手冻疮;想起雷夫吃馅饼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的样子;想起卡娅左脸颊上那道旧伤疤——那是幼年时被枯竭潮侵蚀留下的痕迹。
“……你能给我什么力量?”佐里安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这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洛基的嘴角微微上扬。
“足够让你站在任何你想站的地方。”
他没有展开说,只是走向窗口,背对着佐里安。夕阳的最后一丝光线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明天放学后,别跟任何人走,我在城南的废弃教堂等你。”
“等等——你还没说清楚——”
洛基没有等。他推开窗户,一步迈出,整个人像一团黑色的雾一样消散在风中。
窗户再次关上,窗帘停止翻动。
房间里只剩下佐里安一个人,和书桌上那个人偶——它又变回了普通的、不会动的旧人偶,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佐里安低头看着右手手背。
那个黑色王冠的纹路正在慢慢变淡,像是融入了皮肤深处。他用左手擦了擦,擦不掉。
“我是不是做错了?”他自言自语。
没有人回答。
楼下的风铃又响了,是父亲进货回来的声音。佐里安深吸一口气,把手插进裤兜里,故作镇定地走下楼。
“爸,你回来了?”
“嗯。”父亲把一个麻袋扛上肩膀,汗水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今天的菜价又涨了,说是城外枯竭潮又往前推了十里,运菜的车不敢走老路了。”
母亲从柜台后站起来,眉头皱得很紧。
“又推了十里?上个月不是才推了三里吗?”
“不知道。”父亲摇了摇头,“银约那些人,也不知道干什么吃的。”
佐里安站在楼梯口,听着父母的对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
纹路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就像某种沉默的承诺,刻进了骨头里。
那天晚上,佐里安躺在床上,侧身看着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有模糊的一圈光晕。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人偶。
月光下,人偶的面具泛着微弱的冷光。
“洛基。”他小声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人偶没有回答。但佐里安觉得,那双暗紫色的眼珠,好像在看着他。
像是一直都在看着他。
很久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