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ke it（1）

出道Showcase结束后的第四十七分钟。

化妆间里只剩下我和造型师在收拾东西。

成员们大多去了走廊那头的休息室，经纪人欧尼说要开一个简短的复盘会。

但我不想动。

ISTJ的好处之一是，你可以用“整理物品”作为不离开原地的正当理由。

我在收拾化妆台上的发夹。金属的，塑料的，有的镶着假钻，在灯光下亮得刺眼。

我在分类。

一字夹放左边，抓夹放右边。

手指在做机械运动，脑子在别的地方。

在舞台上。

她站在我右后方。

编舞里她的位置离我大概一步半的距离。

这个距离在练习室里我从来没在意过，因为练习室的镜子太多，我在看所有人的动作。

但舞台上没有镜子。

只有灯光和摄像机。

可是我能感觉到她。

很奇怪。

我不是一个靠感觉跳舞的人。

我是靠数拍子、靠记住每一次重心转移、靠肌肉记忆。

但今天，在副歌的部分，我往右后方撤步的时候，我知道她就在那里。

不需要回头。

不需要看。

她呼吸的节奏。

她落地的重量。

她抬手时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

全部都在。

我把最后一个发夹放进收纳盒里，盖子扣上。

然后我发现自己盯着收纳盒看了很久。塑料的透明盖子，里面是黑色的发夹。

我的脸倒映在上面，看不太清楚，但能看见耳朵。

红的。

我伸手摸了一下。

烫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

出道舞台的第三分十二秒。

镜头三号机扫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做副歌的C位动作。

抬手，下巴微收，嘴角上扬的角度是练习了七年的角度。

精确到毫米。

我对自己说：这是IVE的张员瑛。

不是IZ*ONE的张员瑛。

是全新的。

然后我感觉到身后半步的位置，有个人在。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谁。

编舞老师在排练时说过很多次：“员瑛，恩妍在你左后方，副歌第二段你们会有一次视线交错，但不要真的看对方，摄像机吃不到。”

我确实没有看。

但我感觉到了。

她在我身后呼吸。

很轻，很稳。

她跳副歌那段的时候有一个转身的动作，头发会甩起来，带着一股很淡的、甜的味道。

练习室里我闻到过很多次。

一开始以为是洗发水，后来发现好像不是。

是她身上本来就有的。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她这件事。

因为说“你身上有奶糖的味道”听起来很奇怪。

尤其是对一个14岁的人说。

Ending Pose的时候，她按照我教她的角度偏了30度。

我在心里数了。

30度，不多不少。

灯光暗下来的那一刻，我做了一件计划外的事。

我往后靠了半步。

肩膀碰到了她的肩膀。

只有一瞬间。

然后我立刻收回来了。

镜头应该拍不到——暗光，而且我在前面。

但我碰到了。

她的肩膀很薄。

隔着打歌服的面料，温度是凉的。

她一直体温偏低。

我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真正的笑。

然后我转头，在暗光里找到她的眼睛。

她的天蓝色眼睛在舞台余光里几乎是透明的。

我说：“做到了。”

她看懂了。

她总是能看懂。

这一点从练习生时期就是这样。

我说半句话，她接下半句。

我说“那个”，她知道是哪个。

我说“30度”，她偏30度。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出道Showcase结束后的复盘会。

我坐在休息室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没拧开。

经纪人欧尼在说Melon实时排名的数据，首小时收听多少，空降多少位，我在听，但也没在听。

我在想舞台上的一件事。

《ELEVEN》的第二段主歌，我有一段solo的镜头。

我唱完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右后方。

恩妮站在那里。

她的走位路线经过我身后，距离很近。

近到我能看见她耳返线贴着脸颊的弧度。

近到我能看见她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的影子。

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

我在编舞里没有见过这个动作。

很小的，她把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在对镜头笑，又像是在对谁笑。

那个角度刚好从我的肩膀上方越过去，摄像机从正面拍的话，会拍到她的脸在我肩膀后面的构图。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

但我在转身的时候，差一点慢了半拍。

安宥真。

你是队长。

你在台上。

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然后我继续跳了。

复盘会结束后，我拧开了那瓶矿泉水。

喝了一口。

凉的。

走廊那头传来笑声，是贤瑞的，还有恩妮的声音。

她在说什么，听不清。

但贤瑞笑得很大声。

我把水瓶拧回去。

队长不该想这些。

队长要想的是明天的音乐节目，是音源成绩，是成员们的状态。

我站起来，把空水瓶扔进垃圾桶。

扔得很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