踹门的人

上课铃响的时候，我偷偷松了口气。

我以为他们不会这么快动手。毕竟这是新学校，新环境，新老师，他们总得装几天好学生吧？我抱着这样的侥幸心理，把课本摊在桌子上，假装认真地盯着黑板，可脑子里全是他们三个走进教室时的样子。周凯那抹玩味的笑，张赫贱兮兮的眼神，刘波冰冷的目光，像三根刺，扎在我脑子里，拔都拔不出来。

王老师讲的内容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的后背绷得紧紧的，耳朵竖着，时刻留意着旁边的动静。周凯坐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只是偶尔用胳膊肘碰我一下，每次碰到，我的身体都会下意识地抖一下。张赫在前面转来转去，一会儿跟左边的人说话，一会儿跟右边的人说话，声音很大，像是在故意吸引别人的注意。刘波在后面安安静静的，可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我的后脑勺。

我攥着笔的手心里全是汗，笔杆滑溜溜的，差点掉在桌子上。我不敢动，不敢抬头，甚至不敢大声呼吸，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惹恼了他们。我告诉自己，忍一忍，就忍到放学，放学了我赶紧跑，跑回家就安全了。

可我还是太天真了。

下课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我还没来得及收拾书包，就看见周凯站了起来。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块泡泡糖，撕开包装，放进嘴里嚼了起来。张赫和刘波也跟着站了起来，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一样。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心脏开始狂跳。

周凯嚼了两口泡泡糖，拿出来，看了看，然后随手一贴，粘在了教室角落的监控摄像头上。张赫和刘波也各自掏出一块泡泡糖，走到另外两个监控下面，踮起脚，把泡泡糖粘了上去。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教室里的人都看见了，可没有一个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敢抬头看他们一眼。大家都低着头，假装在收拾东西，或者假装在聊天，眼神却时不时地往这边瞟，带着恐惧和躲闪。

我看着他们三个的动作，脑子一片空白。他们要干什么？他们为什么要粘监控？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周凯已经走到了我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笑，然后抬起手，一巴掌拍在了我的肩膀上。

“砰”的一声，我连人带椅子摔倒在地上，后脑勺磕在桌角上，疼得我眼前一黑。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有惊讶，有同情，但更多的是恐惧和躲闪。没有人站起来，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发出一点声音。他们怕，怕引火上身，怕下一个被打的就是自己。我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天花板，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绝望。

我想站起来，想反抗，想大声喊，可我的身体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动都动不了。那三年的恐惧，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我裹得严严实实，我挣脱不开，也逃不掉。我只能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我微微皱眉，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装什么装？”周凯蹲下来，伸手拍了拍我的脸，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十足的羞辱，“以为考个重点高中就了不起了？在我眼里，你还是那个任我欺负的软蛋。”

张赫走过来，踢了踢我的书包，把我的课本和文具踢得满地都是：“林野，你不是很能忍吗？接着忍啊，看看这次你能忍到什么时候。”

刘波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和周凯一起，把我从地上拖了起来。我的脚在地上蹭着，根本使不上力，只能任由他们拖着，往教室外面走。路过那些同学身边的时候，我抬起头，看着他们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点同情，一点帮助，可我只看到了躲闪和恐惧。他们纷纷低下头，避开我的目光，生怕我和他们对视上，生怕被周凯他们盯上。

“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我挣扎着，声音却小得可怜，带着一丝颤抖。

“干什么？带你去个好地方，叙叙旧。”周凯冷笑一声，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他们拖着我，穿过走廊，穿过楼梯，一直拖到了厕所里。厕所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我的心跳一样，慌乱而无序。

周凯把我甩在地上，我的膝盖磕在瓷砖上，疼得我差点叫出声来。我蜷缩在地上，看着他们三个一步步朝我走过来，心里的恐惧达到了顶点。我想求饶，想告诉他们我错了，别打我，可我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今天先给你点教训，让你知道，不管你在哪里，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周凯活动了一下手腕，抬起脚，就要往我身上踹。

我闭上眼睛，等待着疼痛的到来。

可就在这时，厕所的门被一脚踹开了。

“砰”的一声巨响，门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我下意识地睁开眼睛，看见一个男生站在门口。他穿着黑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头发有点乱，眼神却很冷，像一把出鞘的刀，带着寒意。他个子很高，比周凯还要高一点，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座山，挡住了门口的光。

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只知道，在他出现的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安全感，虽然很微弱，却真实存在。

周凯的脚停在半空中，转过头，看着门口的男生，脸色变了变：“你是谁？少管闲事。”

那个男生没说话，只是迈着步子，一步步朝他们走过来。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上，带着压迫感。周凯、张赫、刘波三个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了一半。

“我让你，滚。”那个男生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冷，像冰碴子一样，砸在地上。

周凯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咬了咬牙，恶狠狠地说：“你他妈算老几？敢管我的事？”

那个男生没再废话，直接抬起脚，一脚踹在了周凯的肚子上。

“唔”的一声，周凯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厕所的隔间门上，发出巨大的声响，然后滑坐在地上，捂着肚子，疼得脸色发白，半天说不出话来。

张赫和刘波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那个男生没给他们反应的机会，几步走到张赫面前，一拳打在他的脸上。张赫惨叫一声，捂着脸蹲了下去，鼻血瞬间流了出来。刘波想跑，那个男生伸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拽了回来，一脚踹在他的腿上，刘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周凯他们三个就狼狈地倒在地上，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我躺在地上，看着那个男生的背影，看着他干净利落的动作，看着他冷冽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震撼。原来，有人可以这么勇敢，这么果断，这么毫不犹豫地站出来，对抗那些欺负人的人。

周凯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肚子，恶狠狠地瞪着那个男生，又看了看我，咬着牙说：“小子，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张赫扶着流鼻血的鼻子，也跟着叫嚣：“对！你们给我等着！我让我哥来收拾你们！”

刘波没说话，只是扶着墙，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走，眼神里带着一丝恐惧。

那个男生往前迈了一步，冷冷地看着他们：“滚。”

周凯他们三个吓了一跳，不敢再多说什么，跌跌撞撞地往厕所门口跑，连狠话都没敢多说一句，狼狈得像三条丧家之犬。跑到门口的时候，周凯还回头瞪了我一眼，恶狠狠地说：“林野，这事没完！”

厕所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

我躺在地上，看着那个男生转过身，朝我走过来。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心里还是有点害怕。我怕他也是坏人，怕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欺负我。那三年的恐惧，已经刻在了我的骨子里，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消除的。

那个男生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伸出手。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一点薄茧。

“起来。”他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点，却依旧带着那股冷意。

我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暖，很有力，一把将我拉了起来。我站稳之后，下意识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谢……谢谢。”我小声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还带着一丝颤抖。

那个男生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林野。”

“林野。”他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点了点头，“我叫陈野，是这个高一的扛把子。”

我看着他，有点惊讶。扛把子？原来他就是那个传说中高一最厉害的人？

陈野看着我惊讶的样子，嘴角微微勾了勾，露出一个淡淡的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戏谑，只有一点淡淡的暖意。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轻，和周凯刚才拍我的力道完全不同。

“以后，在我这里，没人能欺负你。”他说，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打不过也要咬下他一块肉，懂吗？”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睛，心里突然涌起一股热流，眼眶有点发酸。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

陈野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厕所门口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还不走？等着上课？”

我愣了一下，赶紧跟上他的脚步，和他一起走出了厕所。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家都去上课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陈野的背影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我走在他旁边，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突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害怕了。

虽然我还是有点不敢反抗，虽然我还是有点害怕周凯他们会报复，虽然我的心里还残留着那三年的恐惧，但我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遇到了陈野。

那个会在我被欺负的时候，站出来的人。

那个告诉我，打不过也要咬下他一块肉的人。

那个，会改变我一生的人。

我攥了攥拳头，掌心的疼痛还在，可我的心里，却多了一点勇气，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勇气。

我知道，这场雨，可能还会下很久，但至少现在，我不是一个人在淋雨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