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蕾尔微微垂眸,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语气平静又笃定。
“我想过来看看你,顾不上那些。”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悬在他胳膊上方,不敢随便碰到他尚未痊愈的伤处,“比起被别人撞见,我更担心你。”
德拉科的视线飞快飘开,落在校医院洁白垂落的床幔上,浅冰灰色的眼瞳微微发虚。
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这样。
不是质问,不是同情,不是嘲讽,更不是旁人看笑话般的打量,是踏实的惦记。
昨夜所有失控的崩溃、被魔法撕开皮肉的剧痛、狼狈倒地的难堪,全部都被她尽收眼底。换做任何一个人,他都能立刻竖起尖刺,用刻薄傲慢的话语逼退对方,守住马尔福仅剩的体面。可面对索蕾尔,他那一身张牙舞爪的伪装,像是被温水缓缓泡软,硬生生抬不起半分锋芒。
“你实在是鲁莽。”他低声嗤了一句,嗓音还带着伤病过后的微哑,听不出真正的怒意,只有惯有的冷淡别扭,“被巡逻的教授撞见,平白给自己惹麻烦。”
索蕾尔没反驳,只是轻轻拉过病床边的木椅,稳稳在他身侧坐下,动作轻缓,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扰到他。
校医院安静得过分,窗外晨间的微风拂过窗棂,带起极轻的风声,屋内只剩药剂淡淡的清苦味,漫在两人之间。
她随意捡着轻松琐碎的话题,语速温软,不急促、不刻意安慰伤口,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陪着他说话。偶尔讲两句校内无关紧要的小事,吐槽两句课堂上枯燥的魔咒理论,语气松弛自然,悄悄冲淡了笼罩在德拉科身上整夜的阴郁与沉重。
德拉科大多时候只是懒懒垂着眼,漫不经心地听着。
偶尔会敷衍地嗯一声,偶尔会挑一两句她话里的小毛病,带着斯莱特林惯有的挑剔刻薄,却没有半分真正的恶意。明明依旧是冷淡的模样,身体却诚实地放松下来,紧绷了一整夜的肩背,缓缓靠回柔软的床头枕上。
紧绷太久的神经,终于在这份安稳的陪伴里慢慢松弛。
索蕾尔见他情绪稍稍缓和,眉眼间沉郁的戾气散去些许,便抬手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摸出一颗圆润的青苹果。
果皮是透亮的青绿色,还带着一点点新鲜的果霜,是她清晨出门前顺手揣上的。
她没说话,只低头捏着苹果,指尖轻轻发力,用随身携带的银质小刀一点点削皮。
刀刃划过果皮的声音细碎又轻细,在安静的校医院里格外清晰。长长的果皮连贯地卷曲落下,完整没有断开。她动作细致熟练,一点点削干净边角残留的果皮,随后将去皮的青苹果放在干净的纸巾上,小心翼翼切成大小适中的小块,又耐心剔除中间的果核。
做完这一切,她用小刀叉起一块果肉,微微抬身,凑到病床前。
“吃点水果。”
德拉科睫毛微颤,下意识偏过俊秀的侧脸,浅金色的发丝滑落一缕,遮住他眼底细碎的情绪。
他语气淡淡,带着少年人故作无所谓的慵懒矜持:“没胃口。”
经历过昨夜那场剧痛,他浑身依旧酸软无力,胸口闷闷的,确实半点想吃东西的欲望都没有。更别提像个需要人照料的孩童一样,被人亲手喂着吃东西,实在太过别扭。
索蕾尔却没有顺着他的话收回手,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推脱的强硬:“没胃口也要吃一点。”
“躺了一晚上,吃点苹果补点维生素,恢复得能快一点。”
她态度很坚定,眼神澄澈认真,安安静静地看他,等着他张嘴。
德拉科侧着脸僵了几秒。
少年人的骄傲还在心底执拗地挣扎,本能地想要拒绝、想要维持那点冷冰冰的疏离体面。可鼻尖萦绕着清甜的果香,眼前是她耐心执着的模样,再想起她一大早不顾风险跑来探望、安安静静坐在这里陪他说话的模样,心底那点倔强的别扭,终究是抵不过心底悄然蔓延的暖意。
他沉默半晌,像是极不情愿妥协一般,微不可察地松了下颌。
极轻的一声“嗯”,低得几乎要被风声吞没。
索蕾尔眼底瞬间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意,动作极轻地将苹果块递到他唇边。
德拉科微微张口,含下那块清甜的果肉。
脆甜的果香在舌尖化开,冲淡了他嘴里萦绕不散的药味,清爽温和。
他全程绷着淡淡的神情,眼神刻意看向窗外,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耳尖却悄悄覆上一层浅淡的薄红,只是天光柔和,不仔细看根本难以察觉。
几块苹果下肚,口腔里的苦涩尽数散去,身体那种沉滞酸软的压抑感,也悄然轻了些许。
就在这时,德拉科忽然轻轻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褪去了所有的傲娇与刻薄:
“你……这个上午,都会待在这里?”
他不敢抬头看她,视线依旧落在窗外明亮的天光里,模样矜持有余,却藏不住心底悄悄滋生的依赖。
他怕得到否定的答案。
怕这份难得的安稳陪伴,转瞬就会消失。
索蕾尔闻言立刻应声,语气温柔又笃定,没有半分犹豫:“嗯,我上午没有课。”
短短一句话,轻得像风,却稳稳落在德拉科心底,熨平了他连日来所有的慌乱、恐惧与孤寂。
他依旧维持着冷淡平静的神色,没有应声,也没有表露半点动容,只是放在被单下的手指,悄悄轻轻蜷缩了一下。
可这份难得温存的静谧,终究没能持续太久。
走廊里渐渐传来了清晰、干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庞弗雷夫人标志性的利落匆忙。
下一秒,校医院的门被轻轻推开。
庞弗雷夫人端着一托盘崭新的魔药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病床边坐着的索蕾尔,眉头当即轻轻蹙起。
霍格沃茨的校医院向来规矩严明,伤病学生需要静养,向来不允许学生长时间逗留探望。
“这位同学。”庞弗雷夫人放下托盘,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带着校医独有的严谨,“探望时间已经结束了,病人需要安静休养,不能一直有人打扰。”
这句话落,病床边温柔的氛围瞬间被打破。
德拉科脸上刚刚松弛下来的神色瞬间又冷了几分,浅冰灰色的眼眸掠过一丝极其明显的不情愿,心底瞬间漫上烦躁。
他难得有一刻不用紧绷神经、被恐惧和压力裹挟,难得有一个陪着自己的人,偏偏这么快就要被打断。
可他不会表露半分不舍,更不会开口挽留。
马尔福的骄傲不允许。
他只是迅速敛去眼底所有的情绪,重新挂起那副冷淡矜贵的模样,侧脸线条绷得利落生硬,故作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带着惯有的傲娇疏离:
“行了,听见了。”
“你走吧。”
话说得干脆利落,仿佛从始至终根本不在乎她留或走,方才那句小心翼翼的询问、心底隐秘的依赖,全都藏得严严实实,半点不露。
索蕾尔一眼就看穿了他口是心非的别扭。
她没拆穿,也没有为难他,只是无奈地弯了弯眼,对着德拉科悄悄做了个俏皮的鬼脸,消解了他脸上刻意的冷淡。
“那我先走啦。”
她轻轻站起身,顺手帮他掖了掖边角有些松散的被单,动作温柔细致。
“你好好休息。”
说完,她回头轻轻看了他一眼,才轻手轻脚地转身,顺着走廊安静离开。
空荡荡的校医院,瞬间又只剩下淡淡的药味,和窗边安静伫立的少年一人。
德拉科静静望着空无一人的门口,浅冰灰色的眼眸沉了沉,方才故作冷漠的神情,一点点缓缓软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