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天很快,快得像戈壁滩上刮过去的一阵风。
喀纳斯的水绿了,吐鲁番的葡萄熟了,库车峡谷的红崖被她们踩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一天晚上,四个人坐在刘蓓蓓家小院里,葡萄架下面的灯串亮着,暖黄色的。
林小雨抱着膝盖坐在竹椅上,啃最后一块馕:"明天几点的飞机?"
"早上八点。"鹿栀翻着手机里的照片,天池的蓝、峡谷的红、雪山的白,一张一张滑过去,"蓓蓓送我们去机场。"
"我九月才开学,你们仨都走了,就剩我一个人。"林小雨声音闷闷的。
"又不是见不到了。"方彤推了推眼镜,"我留校做研究,小雨你去杭州当老师,栀栀你去兰州——等等,栀栀你去兰州哪个单位?之前不是说申请回新疆吗?"
鹿栀手指停在屏幕上,没说话。
刘蓓蓓从屋里端出一盘西瓜出来,听见这话,动作顿了一下。
"调令前天到的。"鹿栀把手机放下,声音很平,"兰州军区,某特战旅,随行军医。不是新疆。"
"特战旅?!"林小雨把馕放下了,"那不是要跟着兵出任务的吗?"
"嗯。"
"危险不?"
"看什么任务。"
后院门响了,陈安新和妻子李秀兰从里面走出来。陈安新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脸色不太好看,眉头拧着,眼角的皱纹比十一天前深了一圈。
李秀兰端了两杯茶,叹了口气,把茶放在桌上。
"丫头。"陈安新把文件袋放在石桌上,坐下来,看着鹿栀,"本来想跟老战友打个招呼,把你调回干休所这边,近一点,我也放心。"
鹿栀看着他。
"兰州军区那边先递了申请,直接点名要你。"陈安新搓了搓手,"昨天批下来的,我今早才知道。"
"哪个旅?"
"雪狼,张振国那个旅。"
鹿栀愣了一下。雪狼特战旅,西北战区出了名的硬骨头单位,常年在高原和无人区拉练,去年还上了新闻。
"老婆,本来想把栀栀调回干休所这边,被兰州军区截胡了。"陈安新转头看了眼李秀兰,又看回鹿栀,声音沉下去,"我们得服从组织的安排。"
李秀兰坐在旁边,眼眶红着,手攥着茶杯没喝:"栀栀,那地方苦,比新疆军区苦多了。高原拉练、野外驻训,一出去就是几个月,连信号都没有。"
"我知道。"鹿栀点了点头。
"你爷爷要是活着,他肯定也——"李秀兰没说完,拿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鹿栀站起来,走到陈安新面前,站直了。
"陈叔,李阿姨。"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去。"
陈安新抬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来。
"我学的是战场急救,学的是战创伤处理,不是坐门诊开药方的。"鹿栀把手放在文件袋上,指尖按着封口的红章,"雪狼特战旅,正好用得上我学的东西。"
"丫头,那地方一年有八个月在野外——"
"我爸妈在喀喇昆仑待了十二年。"鹿栀低头看着他,"我怕什么。"
陈安新不说话了,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攥紧又松开。
刘蓓蓓站在葡萄架下面,手里还端着西瓜盘子,没动。
林小雨和方彤坐在竹椅上,谁都没出声。
风把葡萄叶子吹得哗啦响,夜里的虫叫一阵一阵的。
"陈叔。"鹿栀蹲下来,跟陈安新平视,"你八年前把我户口迁过来,给我家,给我饭吃,送我上学。我没跟你说过谢谢,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陈安新别过脸去,下巴绷着。
"但你去哪儿,我去哪儿。"鹿栀看着他的眼睛,"你说服从组织安排,那就安排。兰州也好,西藏也好,哪个兵需要医生,我就去哪儿。"
陈安新抬手抹了一把脸,站起来,把鹿栀也拉起来。
"行。"他声音哑了,"去。但有一条。"
"您说。"
"每个月至少来一个电话。没信号就托人带口信。我不管你多忙,活要干,人也要全。"
"好。"
"还有,勋章别摘。"
鹿栀摸了摸领口里的红绳,点了点头。
"不摘。"
李秀兰走过来,把鹿栀揽进怀里,手拍着她后背,一下一下的。
"好好干,丫头。好好活着。"
鹿栀埋在她肩膀上,没吭声。勋章隔着衣服硌在两个人中间,硬的,烫的。
林小雨在后面吸了吸鼻子,方彤摘了眼镜擦镜片。刘蓓蓓把西瓜盘子放在桌上,走过来,一只手搭在鹿栀肩膀上。
四只手叠在一起,搭在鹿栀背上。
葡萄架的灯串晃了晃,虫子绕着光飞。
远处的天山看不见了,但风还是那个味道,松针和雪,干净得让人想哭。
鹿栀没哭。
她从来不在该走的时候哭。1
这一段真的有被触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