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刘蓓蓓跟单位请了假,开车带鹿栀往东山公墓去。
路上林小雨和方彤也要跟着,鹿栀没拦,四个人挤在一辆车里。林小雨难得没叽叽喳喳,安静地坐在后座,手里攥着一束从花店买的白菊。
"栀栀,你爷爷埋在这儿?"方彤看着窗外,戈壁滩的风把路边的芨芨草吹得倒了一片。
"嗯,陈叔叔帮我迁过来的。八年前我到新疆没多久就迁了。"
车拐进公墓大门,柏油路变成碎石子路,轮胎压过去咯吱咯吱响。墓区在半山腰上,一排一排的石碑立在戈壁的风里,有的新有的旧,有的刻着汉文有的刻着维吾尔文。
刘蓓蓓把车停好,四个人下了车。
鹿栀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兜东西——抹布、一瓶水、一包纸巾,还有那张喜报。她记得路,左拐右拐,走到第三排最里面那块碑前面。
石碑是黑色的,上面刻着:
鹿远烈士之墓
裴圆烈士之墓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一等功荣立者。
碑前摆着一个空花瓶,水泥的,裂了一道缝,用胶水粘过。
鹿栀蹲下来,拧开水瓶,拿抹布把碑面擦了一遍。戈壁的风大,灰积得厚,擦了两遍才露出黑石本来的颜色。
"爷爷,爸,妈。"她把手放在碑面上,掌心贴着凉凉的石头,"我来了。"
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白菊花瓣簌簌抖。
林小雨和方彤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靠近。刘蓓蓓站在鹿栀旁边,把白菊从林小雨手里接过来,递给她。
鹿栀接过花,插进花瓶里,又从兜里掏出那张喜报,展开,放在碑前。红底金字,八年了,颜色没怎么褪。
"我毕业了。硕博连读,全优。"她声音不大,被风扯得断断续续,"陆军军医大学,八年,我读完了。"
她从领口里拽出红绳,勋章露出来,在太阳底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这个一直在。每天都没摘过。"
碑面被她擦得锃亮,映出她自己的脸,模糊的,变形的。
"爸,你二十岁在喀喇昆仑拍的那张照片,陈叔叔家墙上还挂着呢。"鹿栀笑了笑,眼泪掉在碑面上,顺着"鹿"字的那一点滑下去,"妈,我学了病理,跟你一样。以后我也去高原,去边防线,给那些兵看病。"
风停了一瞬,然后又吹起来,白菊花的瓣被吹落了一片,飘到碑座上。
鹿栀拿纸巾把眼泪擦掉,又擦了一遍碑面上的水痕。
"你们放心。"
三个字,咬得很重。
刘蓓蓓在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碑座前面。
"鹿叔,裴姨。"她声音很小,"栀栀在我旁边,我一直看着她。她很好。"
林小雨走过来,把一包纸巾放在碑前。
"鹿爷爷,裴奶奶。"她吸了吸鼻子,"我是林小雨,栀栀的室友。栀栀人特别好,你们放心。"
方彤也走过来,推了推眼镜,声音有点哑:"我是方彤。栀栀是我们宿舍最厉害的人。全优毕业,论文被核心期刊录了。你们应该很骄傲。"
鹿栀没抬头,手指在碑面上慢慢划过那两个名字,一笔一画,像在描。
"走吧。"她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刘蓓蓓扶住她胳膊。
四个人往回走,碎石子路咯吱咯吱响。
走到车旁边,鹿栀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黑石碑立在戈壁的风里,白菊花在花瓶里站得直直的,喜报压在花瓶底下,红底金字被太阳照得发亮。
她转过身,拉开车门。
"蓓蓓,走吧。"
刘蓓蓓发动车,越野车倒出公墓大门,上了柏油路。
后视镜里,东山公墓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点,消失在戈壁滩的尽头。
鹿栀靠在座椅上,摸了摸脖子上的红绳。勋章贴着锁骨,暖的。
林小雨从后面递过来一张纸巾:"擦擦脸。"
鹿栀接过纸巾,脸上已经干了,但她还是擦了擦。
"明天去喀纳斯?"方彤问。
"去。"鹿栀把纸巾团起来攥在手里,"该玩玩,该看看看。"
刘蓓蓓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好,明天去喀纳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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