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西湖中学的大门,日头正毒,柏油路面上蒸腾起一层白花花的热气。军车就停在校门口,墨绿色的篷布上印着八一军徽,几个小战士笔直地站在车旁。
鹿栀没上车,攥着文件袋站在台阶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校门。
"栀栀,怎么了?"陈伯伯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不想走?"
鹿栀摇头,声音很轻:"陈叔叔,我想去教育局。"
陈伯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眉头皱起来:"李老师那个班主任,今天在教室里什么都没做,对吧?"
"他当时在办公室。"鹿栀把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指尖那道血口子被汗水蛰得疼,"孟瑶撕我通知书的时候,他就在走廊对面。他听见了,没过来。"
年轻军官小周攥了攥拳头:"什么意思?听见了不管?"
"他管了。"鹿栀苦笑了一下,"他让我忍。"
陈伯伯的脸色沉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线。
鹿栀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段录音,点开外放——
"鹿栀,你退一步海阔天空。孟瑶家里什么背景你不知道?她爸是孟庆山,她妈是市医院副院长。你一个孤儿,跟她硬碰硬,最后吃亏的是你自己。"
那是李老师的声音,带着一种油腻的耐心。
"你爷爷刚走,你没人撑腰。通知书碎了就碎了,叔叔帮你跟学校申请补一张,行不行?别把事情闹大。"
录音到这里断了。
小周咬着后槽牙骂了一句:"什么东西。"
陈伯伯伸手按住鹿栀的肩膀:"丫头,你什么时候录的?"
"今天早上,他叫我去办公室'谈话'的时候。"鹿栀把手机收起来,"我猜到他不会帮我,所以提前开了录音。"
陈伯伯沉默了几秒,抬手拍了拍她的头:"好孩子,跟你爸一个脾气,凡事留一手。"
"还有校长。"鹿栀抬头看他,"校长今天在走廊上拦过我,跟我说'鹿同学,孟同学家里家大业大,你斗不过她的,别把路走绝了'。"
小周气得把帽子摘下来摔在车上:"这学校从上到下都烂透了!"
"走。"陈伯伯转身拉开军车门,"先去教育局,再去军区纪委。两笔账一起算。"
军车发动的时候,西湖中学的校门口闪出一个人影——是李老师,他气喘吁吁地追出来,手里还拿着个保温杯,脸上堆着笑。
"鹿栀!鹿栀同学!"
军车没停,从他身边驶过,卷起一阵热风。李老师追了两步,被尾气呛得咳嗽,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保温杯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教育局的大门比学校气派多了,大理石台阶,玻璃幕墙,门口挂着国徽。陈伯伯带着鹿栀直接走进去,小周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沓材料。
值班室的人刚要拦,看见那身军装,话咽回去了。
"同志,我们找纪检组。"陈伯伯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半小时后,教育局三楼会议室。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对面,翻看完材料,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看着鹿栀。
"同学,你说的情况属实吗?"
"属实。"鹿栀把文件袋放在桌上,里面是拼好的通知书碎片,"这是物证。录音、报警回执、部队出具的烈士证明,都在这里。"
她顿了顿:"李老师作为班主任,在明知我遭受霸凌的情况下,非但不制止,反而要求受害者忍气吞声。校长以'对方家庭背景'为由,暗示我放弃维权。这是不是教育腐败,请领导定夺。"
中年男人合上材料,叹了口气:"西湖中学的问题,我们之前也收到过一些反映。没想到……"
他看向陈伯伯:"首长,您放心,这件事我们会立案调查。李老师如果确实存在师德问题,一定严肃处理。校长如果涉及滥用职权、包庇学生,也会追责。"
"不是如果。"陈伯伯声音冷硬,"是事实。我这个老战友的闺女,在你们辖区最好的高中,被欺负成这样。你们教育局的脸往哪儿搁?"
中年男人额头冒汗,连连点头:"是,是,我们一定——"
"我要书面回复。"鹿栀打断他,"处理结果,整改方案,都要公示。"
"可以,可以。"中年男人拿起笔在材料上批了几个字,"一周内出初步调查结果。"
从教育局出来,鹿栀站在台阶上,阳光晒得她眯起眼。
陈伯伯递给她一瓶水:"丫头,渴了吧?"
鹿栀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手还在抖,不是怕,是松了口气。
"陈叔叔,我爷爷要是知道,会高兴吗?"
陈伯伯没说话,抬手敬了个礼,这次很慢,很重。
鹿栀回了个队礼,手指不抖了。
军车驶向营区的时候,她靠在椅背上,把文件袋抱在怀里。碎片拼出的"首都医科大学"几个字缺了一角,但阳光照在上面,每一个笔画都清清楚楚。
她闭上眼,听见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红绳轻轻晃。
像有人在摸她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