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钟离走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姜稚关了店门,把剩下的料收进匣子里。收拾完坐在柜台后面,翻开账本。翻了两页,一个字没看进去。她合上本子,把笔搁好。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板卸下一条缝。
街上安静了。卖栗子的老陈早收了摊。对面铺子上了板。路灯亮着,照着一小片石板路。没人。
她站在门缝后面看了一会儿。把门板合上了。
上楼。洗漱。躺床上。盯着天花板。手心里的节奏慢悠悠的。她翻了个身。被子裹紧。闭眼。
过了会儿又睁开。窗外有光。路灯的。她看着那片光发呆。脑子里空空的。但手心的节奏一直在。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的。她数着数着迷糊了。
半夜她醒了。屋里黑着。路灯灭了。她听见楼下有动静。很轻的。像有人在推门。
她坐起来。听了几秒。动静没了。她披了件外衣,摸黑下楼。店里黑着。她站楼梯口看了一圈。门板关得好好的。没人。
她走到柜台后面,伸手摸了摸。茶杯还在。帕子还在茶杯里。她拿起来攥了攥。干的。她站了一会儿,准备上楼。
转身之前余光扫了一眼窗户。街对面路灯底下站着个人。背对着她。头发很长。深棕色的。
姜稚心口一跳。
她凑近窗户。那人转过身来。钟离。他站在路灯下面,披着件薄外套。抬头看着这边。隔着一条街。姜稚和他对视了两秒。他偏过头。
她推开窗户。
“钟离先生。”
“嗯。”
“您站那干嘛。”
“看店。”
姜稚愣了一下。看店。这店有什么好看的。她扒着窗台往下看他。他在路灯底下站着。手垂着。路灯照着他半边脸。
“您大半夜不睡觉,站对面看我的店。”
“嗯。”
“有什么好看的。”
钟离没回答。他看着她。隔了一条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目光沉沉的。她攥着窗台边沿。木头还是扎手。她没松。
“上来。”
“什么。”
“上来。”她说。“楼下门没锁。我给您开。”
钟离没动。站了两秒。他穿过街走过来。脚步声很轻。姜稚缩回屋里,披着外衣下楼。门板卸开一条缝。钟离侧身进来。身上带着夜里的凉气。
姜稚关门板。回头看他。他站在店里,头发有点乱。薄外套领子翻着。她伸手把他领子拽正。拽完收回手。
“上楼。”
钟离跟着她上楼。楼梯窄。两个人一前一后。姜稚走在前面。到了楼上,她指了指客厅那把椅子。
“坐。”
钟离坐下来。姜稚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搁他面前。自己坐到对面。两个人隔着张矮桌。外面路灯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屋里一半明一半暗。
“您天天站对面?”
“没有。”
“那今天怎么站了。”
钟离端起杯子。喝了口。搁下。
“睡不着。”
“您不是不用睡太多吗。”
“今晚睡不着。”
姜稚抱着胳膊。看着他。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安安静静的。头发还乱着。她盯了一会儿。
“钟离先生。”
“嗯。”
“您是不是有事没告诉我。”
钟离抬眼看她。
“关于玉珏。关于阿稚。关于岩心锁。”她掰着手指数。“您每回说一半留一半。我不想逼您。但您半夜站我店对面。我总得知道为什么。”
钟离没立刻回答。他看着杯子里的水。看了好几秒。
“魂魄归位之后。”他开口。“岩心锁稳了。但锁稳了之后有一个变化。”
“什么变化。”
“你死了。”钟离看着她。“锁就散了。”
姜稚攥了攥胳膊。“什么意思。”
“锁靠你的魂魄撑着。你活着它就在。你没了它就没了。”钟离声音很平。“封印会松。裂隙会开。”
姜稚张了张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那个节奏还在。两下叠着。一轻一重。
“所以。”她慢慢说。“我这条命,还连着底下那个封印。”
“是。”
“您之前怎么不说。”
“之前说了你会怕。”
姜稚看着他。他坐在那。表情很淡。但手指攥着杯子。指节泛白。
“那您现在说了。”她问。“就不怕我怕了?”
钟离抬眼看她。目光很沉。
“怕。”他说。“但你不能不知道。”
姜稚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走回来。她站在矮桌旁边。低头看他。他仰着头。琥珀色的眼瞳颜色很深。她盯着看了几秒。
“行。”她说。“知道了。”
钟离看着她。
“您半夜站对面。”她抱着胳膊。“就因为这件事。”
“是。”
“怕我死了?”
“是。”
姜稚别开脸。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看了看外面。路灯还亮着。街上没人。她站了几秒。转回来。
“钟离先生。”
“嗯。”
“您六千年都等了。”她看着他。“还怕多等几年。”
钟离攥着杯子的手松了松。他低头看了看杯子。又抬头看她。嘴角动了一下。很轻。
“怕。”
姜稚走过去。把他手里的杯子拿下来搁桌上。
然后她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很轻。
钟离顿住了。
“别站对面了。”她收回手,揣进兜里。“搬过来。省得您天天来回跑。”
钟离看着她。
“往生堂那边——”
“明天跟胡桃说。”姜稚往自己卧房走。“您睡楼下那把椅子。毯子在柜台底下。自己拿。”
她走到卧房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钟离先生。”
“嗯。”
“以后有事直接说。别半夜站外面。”
“好。”
姜稚推门进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两秒。手心里那个节奏跳得快了些。她攥了攥拳头。走到床边坐下。脱了外衣钻被子里。
外面安安静静的。她听见楼下有动静。很轻。椅子响了一下。然后毯子抖开的声音。再然后什么也没有了。
她闭着眼。手心的节奏慢慢稳下来。一轻一重。两下叠着。
“行吧。”她小声说。“又少了一件事。”
被子蒙过头。这回很快就睡着了。4
写得超有氛围感,细节拿捏得特别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