冗长的会议终于落下帷幕。
各部门高管依次起身,低声整理着手头的文件,井然有序地躬身退场。偌大的会议室人声渐散,方才细碎的议论与肃穆的氛围一同褪去,很快便只剩下一片安静。
最后一名员工带上会议室大门的瞬间,主位上传来男人清冷低沉的嗓音,不带丝毫波澜,精准锁住了正要低头跟着人群离开的周深。

周深,留下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让周深前行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他心头轻轻一颤,本能地生出几分慌乱。连日来的刁难、清晨茶水间暧昧的触碰、无处可逃的压迫感瞬间涌上脑海,让他紧绷的神经再度紧绷起来。
其余员工皆是心头一凛,没人敢多停留半分,脚步更快地离开了会议室。
转瞬之间,宽敞奢华的会议室彻底沉寂下来,只剩下周深与高位落座的周浅两人,遥遥相对。
周深缓缓停下脚步,垂着脑袋,纤长的睫毛轻轻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他乖乖站在原地,背脊依旧习惯性绷得笔直,一副温顺听话、静待训斥的模样。
可没人知道,就在这一刻,铺天盖地的阴郁与空落,猛地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隐匿许久的抑郁症,毫无征兆地发作了。
像是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深海,窒息的无力感、莫名的低落、空洞的绝望层层叠叠压了下来,大脑一片麻木,胸口闷得发喘,浑身的力气都在飞速流失。这种熟悉又可怕的病态情绪,来得迅猛又汹涌,瞬间击溃了他强撑一夜的疲惫身心。
指尖微微发颤,指尖发凉,连呼吸都开始变得轻浅紊乱。
他最怕的就是被人发现自己的病态,尤其是周浅。
在这个高高在上、强势冷傲的顶头上司面前,他只想做一个安分听话、只会怯懦顺从的小助理,他不敢暴露自己的脆弱,不敢让对方知晓自己藏在温顺外表下的破败与阴霾,更不敢承受一丝一毫的异样目光或是轻视嫌弃。
极致的慌乱与病态的煎熬里,周深咬紧了下唇,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
他不动声色地将垂在身侧的双手悄悄收紧,指尖蜷曲,狠狠、用力地掐在了自己的大腿内侧。
尖锐细密的刺痛瞬间从腿部传来,硬生生刺破了大脑的麻木空洞。
靠着这股剧烈的物理痛感,他强行拽回自己涣散的意识,压下眼底翻涌的灰暗情绪,逼自己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一下,又一下。
力道极重,指尖几乎嵌进皮肉里,腿侧传来阵阵刺骨的疼,密密麻麻蔓延开来,堪堪抵挡住病症带来的窒息崩溃感。
他站得笔直,身形端正,低垂的眉眼温顺无害,脸上没有露出半分异常,没有泛红的眼眶,没有慌乱的神色,从头到尾看不出一丝波澜。
没有人能看出,此刻的他正承受着精神与身体的双重煎熬,正靠着自残般的隐忍,苦苦伪装常态。
主位上的周浅静静看着他。
旁人看不出端倪,可他不同。
自从捡到那瓶药之后,他便下意识地将所有注意力放在了这个少年身上。
他清晰地看见周深微微泛白的耳尖,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的颤抖,看见他眼底一瞬即逝的空洞与涣散——哪怕转瞬就被温顺乖巧的神色遮盖,依旧没能逃过他深邃的眼眸。
会议室的冷气微凉,安静得能听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周浅修长的手指轻轻抵着桌面,眸光沉沉,落在少年看似平静、实则早已强撑到极限的单薄身影上,眼底翻涌着无人察觉的暗沉与心绪。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看着眼前这个故作安稳的小孩,用最笨拙、最让人心疼的方式,独自硬扛下所有无人知晓的痛苦。
空气凝滞,无声的对峙与拉扯悄然蔓延。
一个不动声色疯狂隐忍,一个冷眼旁观洞悉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