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七年,冬。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漫天漫地覆了整座京华。紫禁城的琉璃瓦被白雪层层堆叠,往日金碧辉煌的皇城,此刻沉在一片素白冷寂之中。宫墙高耸,隔绝人间烟火,也困住无数岁岁年年的魂魄。
长信宫最偏的凝雪殿,早已是宫中无人问津的冷宫。
殿内炉火微弱,半点暖意也无。窗棂结着厚厚的冰花,冷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卷得桌案上薄薄的宣纸簌簌作响。沈清辞坐在窗边,一身素色旧绫罗长裙,料子早已洗得发白,再无半分当年太傅嫡女的风华。她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窗沿,目光落在窗外漫天落雪之中,安静得像一尊失了灵气的玉雕。
她今年二十一,入深宫整整七年。
七年前,她是名动京华的沈清辞,太傅沈砚之独女,才情卓绝,容貌倾城,是无数世家公子心悦倾慕的名门贵女。也是那一年,新帝萧景渊登基,大选名门淑女入宫。一纸圣旨,斩断她与青梅竹马的尘缘,将她送入这四方宫墙,封为清贵无双的辞嫔。
人人都说她好命,一朝入宫,便得新帝青睐,前程似锦,荣华唾手可得。可无人知晓,深宫七年,是她从满心欢喜到心如死灰的七年。
从盛宠在身、六宫艳羡,到家族倾覆、父兄惨死,再到她被废去位份、打入冷宫,不过短短三载光阴。
窗外风雪愈烈,呼啸穿过空旷的宫院,卷起一地碎雪,簌簌打在窗纸上。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贴身侍女晚翠端着一碗温热的姜汤快步走进来,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心疼。
“娘娘,天寒地冻,风雪这么大,您怎么又坐在窗边吹风?仔细染了风寒。”
晚翠将姜汤放在桌上,伸手轻轻合上窗扇,隔绝了外头刺骨的寒风。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炉火偶尔噼啪的轻响。
沈清辞缓缓回神,眸光浅淡,无波无澜:“无碍,我早已不怕冷了。”
七年冷宫岁月,岁岁寒冬无人暖,年年风雪独自熬。再刺骨的寒意,也冷不过人心凉薄,冷不过这深宫经年的荒芜。
晚翠鼻尖微酸,低声道:“娘娘,今日是冬至,宫外家家户户都在包饺子、煮汤圆,热闹得很。可这宫里,无人记得您的生辰,更无人惦念您冷暖……”
今日,正是沈清辞的生辰。
二十一岁生辰,孤身冷宫,风雪为伴,无人问贺。
沈清辞闻言,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笑意未落,便尽数消散,只剩满眼荒芜。“生辰而已,岁岁如此,不必挂怀。”
七年了。自从沈家满门抄斩的那日起,她的生辰,便再也没有半点欢喜可言。
那年也是冬至,大雪漫天。她跪在养心殿外整整一夜,白雪覆身,手脚冻得僵硬,只为求萧景渊饶沈家老小一命。可她跪碎了尊严,跪尽了情意,换来的,却是他冷漠至极的一句——
“沈家谋逆,罪证确凿,朕恕无可恕。沈清辞,你身为朕的妃嫔,竟包庇罪臣,可知死罪?”
那日,他一身明黄龙袍,立于漫天风雪之中,眉眼冷峻,无情无义。曾经对她的万般温柔缱绻,尽数烟消云散,仿佛从未有过。
她倾尽真心爱过七年的少年帝王,亲手将她的家族推入深渊,亲手碾碎了她所有的爱恋与期盼。
晚翠看着她苍白孤寂的侧脸,忍不住红了眼眶:“娘娘,您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沈太傅一生忠君爱国,鞠躬尽瘁,大少爷镇守边关战功赫赫,二公子清正廉明,何来谋逆之罪?是陛下……是陛下负了沈家,负了您啊!”
“住口。”沈清辞轻声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清冷。“宫中禁言,妄议君上,是死罪。你跟着我已是苟延残喘,何必再自寻死路。”
她早已看透。这世间公道,从来不在朝堂,不在帝王之心。萧景渊要沈家倒,沈家便必须倒。功高震主,权倾朝野,便是世家最大的罪过。沈家世代忠良,最终不过是帝王巩固皇权的牺牲品。
晚翠咬着唇,强忍泪水,哽咽道:“奴婢不怕死,奴婢只是替娘娘不值!您当年那般喜欢陛下,为他吟诗作画,为他研习朝政,为他收敛所有锋芒,甘心困于深宫……可他呢?他反手便灭了您满门!”
字字句句,戳中人心最痛处。
沈清辞垂眸,长长的睫毛覆下,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是啊,她曾经何其心悦萧景渊。
年少初见,桃花灼灼,她十五岁,他十七岁。彼时他还不是九五之尊的帝王,只是闲散温润的七皇子。春日桃花树下,他白衣胜雪,眉眼温柔,对她含笑低语:“清辞,待我登基,便许你一世安稳,岁岁无忧,护你一生周全。”
她信了。她守着这句诺言,满心期许,嫁入深宫。可到头来,一世安稳是假,岁岁无忧是空,护她周全之人,亲手给了她最刺骨的绝境。
“都过去了。”良久,沈清辞轻轻开口,语气淡得像窗外飘逝的落雪。“爱恨嗔痴,早已随沈家满门鲜血,埋入黄土了。”
如今的她,无家可归,无亲可念,无心可动。余生漫漫,只求在这冷宫里,安然老死,再不与那帝王,有半分纠葛。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伴着太监尖细的通传,打破了凝雪殿常年的死寂。
“陛下驾到——!”
风雪骤停,一室死寂。
沈清辞身形微僵,指尖猛地攥紧,心底沉寂七年的死水,骤然掀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他来了。七年了。自沈家覆灭、她被打入冷宫之后,萧景渊,再也没有踏足过这凝雪殿半步。3
内容很戳人,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