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瘴雨,山风萧瑟。
囚室低矮潮湿,石壁凝着终年不散的阴冷。
姜懋捧着那道赐死密旨,久久僵立。纸页轻薄,却压垮了他一生所有的执念与野心。
他半生追逐权位,不甘世家没落,不甘被后辈压过,更不甘屈居于皇权之下。他以为自己是为姜家谋出路,为勋贵争荣光,到头来才看清——他只是被贪婪裹挟,一步步坠入深渊。
暗卫立于门外,沉声传旨:“姜懋接旨,即刻遵旨,保全全尸。”
姜懋仰头望向狭小窗洞外的灰蒙蒙天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苍凉苦涩。
他怨过姜晚栀,怨她不近亲情、公私分明,怨她不与自己同流合污。
可到最后一刻他才明白。
若当初他听了她半句规劝,安分守己,何至于流放南疆、落得赐死结局?
是他执迷不悟,是他自毁前程,与旁人无关。
良久,他缓缓敛去眼底所有不甘、怨怼、偏执,低声道:“臣……领旨。”
一炷香后。
南疆传报,姜懋自尽身亡。
这一生浮沉起落,争权逐利,至此,彻底尘埃落定。
京城,坤宁殿。
暮秋的风穿殿而过,卷起案边书页轻响。
暗卫将南疆最终消息悄悄送入宫中,一字不落禀报给姜晚栀。
“娘娘,南疆来报,二爷已遵旨自尽,后事已由当地官吏妥善收敛,待时节安稳,可归葬姜氏祖坟。”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没有崩溃,没有落泪。
姜晚栀静坐良久,指尖轻轻抚过案上一本旧书,那是年少时叔父赠予她的兵策。
从前意气风发、教她骑射读书的长辈,终究彻底消散于人世。
“我知道了。”她声音极轻,平静得近乎淡漠,眼底却藏着一层浅浅的荒芜,“不必归葬,就地安稳安葬即可。风波未平,不必再因他惊动姜氏族人。”
林溪看着她孤寂的模样,鼻尖发酸:“娘娘……您心里难受,便说出来吧。”
“难受自然是有的。”姜晚栀缓缓抬眸,望着窗外飘落的秋叶,“可早已预料结局。从他串联勋贵、抗拒新政、南疆谋变的那一刻起,便再无退路。”
“我尽了晚辈所有规劝、所有情义,他不听。国法浩荡,无人可例外。”
情分已尽,因果自偿。
自此,世间再无那个偏执贪权的姜懋,也再无那个让她两难纠结的至亲牵绊。
压在她心头许久的一块重石落地,可落地之后,只剩空落落的怅然。
御书房。
沈清越听闻姜懋自尽的消息,默然良久。
他知晓姜晚栀此刻心境,没有前去打扰,只下了两道圣旨。
第一道,整顿南疆戍边守军。
借姜懋策反戍卒一案,彻查边地军心,清理心存异念、贪利徇私的兵卒,更换边地将官,严明军纪,杜绝边地私下勾结、作乱谋变的隐患。
南疆、北关、西境所有流放戍边之地,尽数清查,一朝肃清边地积弊。
第二道,稳步深化世家新规。
经姜懋一案、吴州构陷一案、流民嫁祸一案,天下世家气焰大衰,再无人敢公然抵制新政。
各地清查田亩、子弟科考入仕、禁囤私粮的政令,彻底通行全国。
旧世家势力,自此大幅缩水,盘踞朝堂百年的勋贵垄断格局,被彻底打破。
朝堂风气焕然一新,寒门子弟大量涌入仕途,占据各级官府要位。
朝野上下,一片革新盛景,人人称颂新政清明、陛下圣断、皇后贤明通透。
可繁华革新之下,新的隐患,正在悄然滋生。
半月之后,各地监察御史密折接连入京。
寒门新贵初掌权柄,摆脱了世家压制,却渐渐迷失本心。
部分新晋官员,出身贫苦,一朝得权,便急着敛财补缺,开始暗中收受礼金、徇私偏袒;有的抱团结党,提拔同乡寒门子弟,打压残留世家官员;更有州县寒门知州,借着清查世家田产的名义,借机侵占大族良田,中饱私囊。
他们从前是被压榨的弱者,如今掌权,反倒学着旧日世家的模样,滋生贪腐、朋党、私欲。
御书房内,沈清越看着厚厚一摞密折,眉眼沉冷。
“旧弊刚除,新弊又生。”
世家垄断的积弊没了,可人性贪婪的弊病,从未消失。
寒门崛起,本该是朝堂清流、天下希望,如今却渐渐滋生出新的官场乱象。
姜晚栀奉旨入宫,翻看所有密折,神色亦是凝重。
“陛下,此事在意料之中,却也在隐患之外。”
“寒门子弟苦熬半生得权,根基不稳、心性不定。骤然身居高位,无人约束,极易心生贪念。旧世家有宗族礼法、百年名声束缚,尚且贪权逐利,何况一朝新贵?”
沈清越看向她:“旧世家可压、可规、可制衡,可这群寒门新贵,自诩清流、以革新功臣自居,朝野无人敢轻易诟病。若是贸然严查,恐落得‘打压寒门、偏袒世家’的骂名,动摇新政根基。”
这是比世家更难处理的困局。
打世家,是顺理成章、顺应民心。
打寒门贪腐,极易被曲解成帝王反悔、否定新政、打压寒门。
一步错,便是朝堂动荡,民心浮动。
姜晚栀沉思良久,缓缓开口,字字通透长远:
“新旧更替,必有乱象。不可一刀切打压,也不可放任纵容。”
“臣妾以为,当立新规、定新法、设监察。”
“第一,定官吏考核制度,不论寒门世家,只论政绩清廉,每年考核定级,劣者罢官。”
“第二,设巡回御史,不固定监察区域,随机巡查州县,破除地方朋党。”
“第三,公开赏罚,但凡寒门贪腐者,据实公示罪行,告知天下——朝廷除恶,不分出身,只分善恶。”
“新政革的是世家特权,不是放任寒门作恶。天下为公,才是根本。”
沈清越眼底骤然清亮。
一语破局。
他一直纠结于“打压恐伤新政”,却忘了新政的根本,从不是偏袒寒门、打压世家,而是唯才是举、秉公治世。
“好一个天下为公。”沈清越深深看着她,“晚栀,你总能看清最根本的大局。”
旧的风雨落幕,新的考验登场。
世家割据的时代缓缓终结,而寒门治世的全新格局,正在混沌与整顿之中,缓缓开启。
帝后并肩立于窗前,望着万里河山。
风波从未真正停歇,只是换了模样,再度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