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京城城外的官道上,寒风卷着枯叶,呼啸而过。
流放的圣旨已然明发。
姜懋脱去囚服,换上粗布衣裳,手脚戴着镣铐,由两名解差押解,即将踏上三千里流放之路。
临行之前,姜府族人赶来送别,皆是神色凄然。族中长辈望着姜懋,几番叹息,却也无力回天。
姜晚栀并未亲自到城门送别。
她立在宫墙的角楼之上,遥遥望向城外官道。
远远能看见那一道单薄的身影,被押在队伍之中,渐渐远去。
林溪站在她身侧,轻声道:“娘娘,二爷这一去,便是终身不得归京。往后,怕是再难相见了。”
姜晚栀望着那支队伍消失在远山的尽头,指尖微微攥紧。
少年时,叔父曾手把手教她读兵法,带她在姜府校场习骑射。那时的姜懋意气风发,一心想为姜家挣得荣光。谁能想到,最后会落得这般结局。
可错是他自己一步一步铸成的。
“路是他自己选的。”姜晚栀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怅惘,“只盼他到了流放之地,能够放下心中执念,平安度日。”
她终究没有去见他。若是相见,只会徒增争吵与怨怼,倒不如就此一别。
解差押着姜懋渐行渐远,消失在苍茫的山野之间。
京城之内,关于姜懋流放的消息迅速传开。
朝堂之上,风向两极分化。
一部分官员,感念姜晚栀公私分明,不徇私护亲,在朝堂上奏,称赞皇后深明大义,助力新政推行。
可依旧有不少旧世家的官员,私下窃窃议论。
有人说皇后冷血无情,连亲叔父都不肯保全;也有人暗中揣测,是皇后为讨好帝王,牺牲母族亲人。这些流言,在官员府邸之间悄悄流转,虽不敢摆到明面上,却也不曾断绝。
坤宁殿内,林溪将宫外听来的闲话禀报上来,眉宇间满是愤懑。
“娘娘,外面那些人太过分了。明明是二爷自己一意孤行,反倒把错都归到您身上。”
姜晚栀坐在案前,翻阅各地递来的新政奏报,神色淡然。
“流言如秋风,吹得再凶,也落不到实处。”她淡淡开口,“世人只看见结果,看不见前因。我不必一一向所有人解释。只要新政能够安稳推行,便是最好的回应。”
与此同时,吴州的捷报源源不断送入御书房。
周砚在当地稳步推进新规,登记世家子弟名册,严查隐匿田产。不少世家子弟,放下对荫蔽的依赖,开始埋头备考科考。民间寒门士子看到希望,纷纷上书称颂朝廷。
吴州的成效,如同范本,其余各州府纷纷效仿。不少州县主动上报,开始落地新政细则。
当然也有地方依旧阳奉阴违,只是经过吴州一案的震慑,再也不敢明目张胆构陷朝廷命官,只能小心翼翼地拖延。
沈清越看着一摞摞来自地方的奏报,心中欣慰。
新政初见成效,可他心中清楚,世家积弊根深蒂固,绝非一朝一夕便能彻底根除。想要长治久安,还需要一套长久安民的方略。
暮色降临,他移步坤宁殿。
殿内烛火明亮,姜晚栀正对着地图,细细标记各州推行新规的进度。
“陛下。”她起身行礼。
沈清越挥挥手,示意宫人全部退下。殿中只剩他们二人。
“各地新政,总算有了起色。”沈清越走到地图旁,目光落在上面,“只是,世家盘根错节,只靠严苛政令,难免会生出隔阂。朕在想,除了约束世家,也要给他们一条出路。”
姜晚栀抬眸,看向他:“陛下的意思是?”
“世家世代有功于国,不可一味打压。”沈清越缓缓说道,“新规限制荫蔽,但有功勋的世家,依旧可以获得朝廷封赏。鼓励世家子弟走科考之路,有才者依旧可以身居高位。既削特权,又留体面,方能长久安稳。”
姜晚栀静静听着,缓缓点头:“陛下所言极是。一味压制,只会逼得世家暗中抱团。恩威并施,才是上策。世家子弟若能凭才学立身,不再依仗祖上余荫,世家的风气,才会慢慢转变。”
“朕想与你一同斟酌这份安民的诏令。”沈清越侧过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各有立场。朕需要一个能看透世家利弊,又不被私情裹挟之人,与朕共商此事。”
月光透过窗棂洒落,映在两人之间。
经历过姜懋一事,流言蜚语,地方风波,他们之间,早已不再仅仅是帝王与皇后的权衡。
姜晚栀心口微动,垂下眼睫。
“臣妾愿竭尽所能,辅佐陛下。”
沈清越望着她,眼底藏着温柔。他知道,她心中仍有顾虑,依旧不敢全然交付心意。但他不急于强求。
江山万里,前路漫漫。他们可以慢慢走。
只是,暗流并未完全消散。
京中旧世家虽不敢公然对抗新政,却依旧在暗中观望。而远在千里之外流放之地的姜懋,也并未就此沉寂。
一场新的风波,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