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后。
陈说七十五岁,林执之七十四岁。
两个人住在老城区一套不大的房子里,楼下种了一棵蓝花楹。当年搬进来的时候只有手臂粗,现在已经长到三楼高了。每年五月开花,紫色的花串垂下来,把整条巷子染成淡淡的蓝紫。
林执之坐在阳台的藤椅上,腿上搭着一条毯子,手里捧着一本书。书页半天没翻,她的眼睛看着楼下的花,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说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吃药。”
“知道了。”
“你昨天也这么说,结果忘了。”
“今天没忘。”
陈说没跟她争。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昨天的报纸,戴上老花镜。报纸是昨天的,今天的还没送来。他翻到体育版,看了一会儿,又翻回来。
“执之。”
“嗯。”
“楼下那棵树,今年开得特别好。”
林执之低头看了一眼。紫色的花压满枝头,风吹过来的时候,花瓣落了一地。巷子口有几个小孩在捡花,笑声隐隐约约传上来。
“嗯。”
“当年我们学校那棵,也是这个品种。”
“嗯。”
“你还记得毕业那天吗。”
林执之翻了一页书。
“记得。”
“你那天说的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你每年都提。”
“因为每年都值得提。”
林执之没接话。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安安静静的。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花香和初夏的味道。远处有汽车喇叭声,有小孩的喊叫声,有邻居家的炒菜声。
陈说放下报纸,偏头看她。
林执之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有很深的皱纹,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她看书的时候戴着老花镜,镜腿用一根绳子系着,挂在脖子上。
但陈说看着她,还是觉得她跟十七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嘴硬,好看。
“执之。”
“又干嘛。”
“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会走到今天。”
林执之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她看着楼下的蓝花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没空想。”
“那你在想什么。”
“想你明天会不会又带错牛奶。想你考试有没有复习。想你大学会不会报错志愿。”
陈说笑了。
“所以你其实一直在担心我。”
“谁担心你。”
“你刚才说的。”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就是担心。”
林执之瞪了他一眼。她的眼睛不像年轻时那么亮了,但瞪人的时候,还是那个味道。
陈说看着她,笑着叹了口气。
“执之。”
“嗯。”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五岁那年被你抢了积木。”
林执之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还好意思提。哭得整个幼儿园都听见了。”
“你给了我一颗糖。”
“我那是嫌你烦。”
“但你给了。”
“给了怎么了。”
“给了就是给了。”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太阳慢慢往西斜,把阳台染成暖橙色。巷子口的小孩散了,花瓣落了满地,没有人扫。
“陈说。”
“嗯。”
“你那本笔记本。”
“哪本。”
“高中的。写页脚的那本。”
“在书柜最下面那层。跟星星罐子放一起。”
“你后来还写吗。”
“写。”
“写什么。”
“写你今天又忘了吃药。写楼下花开了。写你早上起来找不到眼镜,戴在头上还在找。”
林执之沉默了。
“你写了多少年了。”
“从高中开始,一直写。”
“那你写了多少本。”
“不记得了。书柜底下全是。”
“你留着干嘛。”
“留着给你看。”
“我不看。”
“那我自己看。”
林执之偏头看他。陈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他的头发也全白了,眉毛也白了,脸上的皱纹比她还多。但他笑起来的时候,还是那个样子。
阳光、开朗、让她烦。
“陈说。”
“嗯。”
“你去把那个罐子拿过来。”
陈说睁开眼,看了她一眼,起身进屋了。过了一会儿,他抱着一个玻璃罐走出来。罐子已经旧了,瓶身有细微的裂纹,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圈。里面的星星还在,紫色的纸已经褪色了,变成了淡淡的灰紫色。
他把罐子放在林执之腿上。
林执之低头看着那些星星。她的手伸进罐子里,摸了一颗出来。纸已经脆了,她小心翼翼地拆开,里面的纸条上还有字。
“陈说,你今天穿白衬衫挺好看的。”
她看了几秒,把纸条折好,放回去。又摸了一颗。
“你打球的样子其实不丑。骗你的。”
再摸一颗。
“你昨天没来上课,我很烦。”
林执之一颗一颗地拆,拆了十几颗。每一颗里面都有字,每一句话都很短。她拆得很慢,手有点抖。
陈说坐在旁边,看着她。
“你写了多少颗?”
“每一颗都有。”
“两百颗?”
“嗯。”
“你写了多久。”
“高中三年。后来大学又补了一百颗。”
“写了这么多,怎么不告诉我。”
“嘴硬。”
陈说笑了。他伸手把她拆开的纸条收好,放回罐子里。然后他把罐子放到旁边的桌子上,重新坐回来。
“执之。”
“嗯。”
“你看着我。”
林执之转头。
陈说看着她,眼睛里还是那种光。跟五十年前在梧桐树下跟她说“我喜欢你”的时候,一模一样。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他念得很慢。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林执之的嘴唇动了动。她没有念出来,但她的手指在毯子下面,轻轻勾住了陈说的手指。
跟很多年前跨年夜的小指一样。
“陈说。”
“嗯。”
“你烦了我一辈子。”
“嗯。”
“下辈子还烦你。”
陈说笑了。
“好。”
蓝花楹的花瓣从楼下飘上来,落在阳台的栏杆上。夕阳照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林执之靠着椅背,闭上眼睛。陈说握着她的手,也闭上了眼睛。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花瓣落在他们肩头。
安安静静的。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