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双女主 

第一章:余温

君问归期,秋池已至

仲夏的夏夜本该裹挟着晚风与蝉鸣,可这座偏僻老旧的农家小院里,永远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闷热的空气凝滞在四方土墙之内,混杂着馊掉的饭菜味、潮湿的霉味,还有一缕久久散不去的、淡淡的血腥味,沉甸甸罩在屋顶,压得人喘不过气。

今夜没有星月,墨色的乌云沉沉压在天际,细密的雨丝斜斜坠落,敲打着破旧的石棉瓦,发出噼啪的闷响,像是永不停歇的催命鼓点。

堂屋的灯光昏黄微弱,透过斑驳的木窗漏出来,勉强照亮院中泥泞的地面。

许秋池跪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却止不住浑身剧烈的颤抖。

今年她不过十五岁,十年前被拐到这里,从踏进这扇木门的那天起。

光明、温暖、偏爱,所有美好的东西就彻底从她的人生里剥离,只剩下无休止的打骂、饥饿与煎熬。

养父母从来没把她当人看。

十年光阴,日复一日的磋磨,让她早已褪去了少年人的鲜活朝气。

她身形比同龄女孩单薄太多,洗得发白的旧短袖根本遮不住满身伤痕,新旧淤青层层叠叠交错,暗红的鞭痕、青紫的掐痕、结痂的旧伤爬满脊背、手臂与腰腹,没有一寸肌肤是完好无损的。

方才养父醉酒之后的拳打脚踢还历历在目,厚重的皮鞋踹在她的胸腹,粗糙的手掌狠狠掼在她的后背,每一处痛感都清晰尖锐,密密麻麻啃噬着她的骨头。

后背火辣辣的痛感还在疯狂蔓延,旧伤被再度撕裂,温热的血丝浸透了贴身的旧衣,黏在皮肤上,又闷又疼。

“跪好!谁让你动的?!”

养母尖利刻薄的怒骂骤然响起,划破雨夜的沉闷。

她手里攥着一根黝黑的细皮鞭,鞭身带着常年抽打留下的磨损痕迹,看着就让人心生寒意。

女人满脸横肉,眼神里尽是刻薄与厌恶,大步上前,扬手又是一鞭子狠狠抽在许秋池的背上。

“啪——”

清脆凌厉的响声在雨夜中炸开,疼得许秋池浑身猛地一僵,指尖深深抠进了掌心,攥出几道发白的印子。

细密的冷汗瞬间爬满了她的额头,唇瓣被她死死咬住,硬生生将到了喉咙口的痛呼咽了回去。

她早就学会了隐忍。

在这里,哭喊和求饶,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折磨。

“养你这么大,白吃白喝,干点活都能干砸!洗碗能摔碎盘子,你是废物吗?”

养母依旧怒气难消,抬手拧住她胳膊上的皮肉,用力狠狠一掐。

“每天供你吃供你穿,你就这么报答我们的?早知道你这么没用,当初就不该留你!”

所谓的供吃供穿,是世人听来最可笑的谎言。

许秋池早已习惯了馊饭冷菜,习惯了饥一顿饱一顿,很多时候忙活一整天,等来的只是空空的碗筷和一句冰冷的不许吃饭。

习惯了漆黑狭小的禁闭小屋,习惯了不分缘由的打骂,习惯了身上永不消退的疼痛。

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夜,她就是靠着一股微弱的执念熬过来的。

视线微偏,她看向堂屋内侧那个怯生生站着的小小身影。

许问期,比她小两岁,是这个家里唯一拥有光明和宠溺的孩子,是养父母实打实的亲生女儿。

此刻的许问期穿着干净柔软的碎花小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白皙细嫩的皮肤上没有一丝伤痕,一双乌黑的眸子湿漉漉的,正安安静静地站在墙角,一瞬不瞬地看着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许秋池。

她是许秋池在这片泥泞黑暗里,唯一舍不得放手的温柔。

刚被拐来的时候,许秋池也曾绝望、崩溃、夜夜蜷缩在角落偷偷落泪。

可当她看见尚且年幼、懵懂天真的许问期,看着小姑娘怯生生递给她半块糖果,软糯地喊她姐姐的时候,她所有的戾气和不甘,都悄悄软了下来。

她受尽世间恶意,却唯独舍不得让这份干净纯粹的美好,沾染半分尘埃。

为了不让许问期挨打受罚,6年前她主动揽下了家里所有的活计。

洗衣做饭、喂猪扫地、春耕秋收,家里大大小小所有脏活累活,全部被她一人包揽。

她更是对着养父母立下规矩,往后许问期无论犯什么错,都由她一人认罚,绝不牵连妹妹。

这六年里,许问期打碎碗筷、偷懒贪玩、考试失利,所有的过错最后落在身上的,都是许秋池。

无数次鞭打、禁闭、饿肚子,她全都默默扛了下来,硬生生替许问期挡住了这个家所有的阴暗与刻薄。

雨声愈发密集,淅淅沥沥,仿佛要将这小院的阴冷浸透到底。

许秋池的膝盖早已跪得发麻,冰冷的寒意顺着膝盖骨钻进四肢百骸,和身上的伤痛交织在一起,折磨得她几近晕厥。

脸色苍白如纸,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线不断滑落,混着细碎的雨珠,模糊了眉眼。

可她依旧微微抬着眼,目光落在许问期身上,眼底没有半分怨怼,只剩小心翼翼的温柔与迁就。

“下次……我会做好的,您别生气了。”她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隐忍的颤抖,低声认错。

养母见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依旧觉得不解气,抬脚狠狠踹在她的小腿上,啐了一口脏话,才骂骂咧咧地转身进屋收拾碗筷。

醉酒的养父瘫在椅子上,满脸通红,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难听的话,眼神浑浊,带着毫不掩饰的暴戾。

喧闹终于褪去,院子里只剩下淅沥的雨声和死寂般的沉闷。

许秋池撑着早已脱力的身体,缓缓抬起酸痛的脊背,单薄的身子在夜风里摇摇欲坠,像一株随时会被风雨折断的野草。

就在这时,一道轻轻的脚步声慢慢靠近。

许问期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蹲在她身前。

小姑娘的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她,澄澈的眼眸里盛满了心疼,直直落在许秋池布满伤痕的脸颊和手臂上。

昏黄的微光落在许秋池脸上,能清晰看见她脸颊淡淡的掌印,唇角破了一道细小的伤口,还凝着淡淡的血丝,原本清秀的眉眼,被憔悴和伤痛填满,惹人心疼到极致。

“姐姐……”许问期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轻轻落在雨夜里。

她蹲在泥泞之外,干干净净的裙摆一尘不染,和满身狼狈、伤痕累累的许秋池,形成了极致刺眼的对比。

许秋池微微侧头,看向眼前的小姑娘,紧绷到颤抖的脊背,终于稍稍松弛了几分。

所有的委屈、疼痛、绝望,在对上这双干净眼眸的瞬间,都被她死死压回心底深处。

她不能怕,不能垮,她还要护着她的妹妹。

“怎么出来了?外面冷,回去。”

许秋池的声音很轻,带着受伤后的虚弱,却依旧温柔得不像话。

许问期没有动,反而伸出纤细白皙的小手,极其轻柔、小心翼翼地凑近,指尖轻轻拂过许秋池肩头红肿的鞭痕。

指尖触碰到伤痕的瞬间,许秋池下意识瑟缩了一下,细密的痛感骤然袭来。

许问期的指尖猛地一顿,眼眶瞬间就红了,湿漉漉的眼底蓄满了泪水,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和心疼:“很疼对不对……又疼又冷,姐姐是不是很难受?”

她从小看着许秋池为她受尽苦楚。

看着姐姐替她挨打,替她受罚,替她包揽所有过错,看着姐姐永远吃最差的饭,干最累的活,住在最阴冷的小屋,满身伤痕却永远温柔地护着她。

旁人都说许秋池是捡来的野孩子,笨拙又卑微,可只有许问期知道,这个浑身是伤、沉默寡言的姐姐,是她从小到大,见过最温柔、最勇敢、最好的人。

日积月累的相处里,那份最初的依赖,早已悄悄变了质,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慢慢发酵成了深沉又偏执的爱恋,悄悄扎根在心底,疯狂生长。

她舍不得许秋池疼,舍不得许秋池受苦,更舍不得……许秋池的眼里从来只有隐忍,从来没有自己。

看着眼前强忍疼痛、故作平静的许秋池,许问期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酸涩又心疼,密密麻麻的难受席卷全身。

雨夜微凉,风穿过院墙,带着刺骨的寒意吹过来。

许秋池轻轻摇了摇头,抬手,用尚且完好的手背,轻轻蹭了蹭许问期泛红的眼角,动作温柔至极,带着独属于她的温柔宠溺。

“不疼,习惯了。”

十年折磨,早已让她对疼痛麻木,可唯独眼前人的一滴眼泪,能轻易击溃她所有的坚硬。

“姐姐骗人。”

许问期抿着泛红的唇,执拗地看着她,眼底的情绪复杂又浓烈,有心疼,有依赖,还有一丝无人读懂的偏执,“每次他们打你,你都偷偷躲起来哭,我都看见了。”

许秋池一怔,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酸涩。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所有的脆弱和眼泪,都只留在深夜无人的角落。

“问期,”

她轻声开口,嗓音温柔又疲惫,“以后别再替我求情了,没用的,只会让他们连你一起骂。我没事,我能扛住,只要你好好的,不受委屈,就够了。”

这是她五年来唯一的念想。

她身陷泥沼,不见天日,早已别无期盼,只求她的妹妹岁岁平安,干干净净,永远活在阳光之下。

许问期定定地看着她苍白隐忍的侧脸,看着她满身交错的伤痕,看着她眼底只为自己留存的温柔,心脏酸涩得发疼。

她缓缓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轻轻抱住了许秋池单薄的肩膀。

动作很轻,带着少年人纯粹的珍视与小心翼翼的爱慕。

微凉的雨风吹拂着两人的发丝,雨声淅沥,隔绝了世间所有嘈杂,小小的一方天地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许问期将脸颊轻轻靠在许秋池微凉的肩头,声音轻得像呢喃,带着固执又深沉的认真:

“可是姐姐,我不想你疼。我想让你好好的,想让你不用再挨打,不用再受委屈,想让你……好好活着。”

不止是好好活着。

她想把姐姐从这无边黑暗里拉出来,想独占姐姐所有的温柔,想让这个满身伤痕、只懂付出的人,好好被偏爱一次。

只是那时的许秋池,尚且读不懂她眼底深藏的偏执与深情。

她只当这是妹妹单纯的依赖,心头一暖,浑身刺骨的疼痛仿佛都被这浅浅的拥抱抚平了几分。

她微微抬手,轻轻环住许问期的后背,单薄的身躯尽力护住怀里干净温柔的小姑娘,在这阴冷压抑的雨夜里,守住她唯一的光。1

段评

真的很让人揪心,太想看到后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