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多久,城中诡异传闻再起。
百姓纷纷传言,城西荒废百年的无人府邸之中,妖风肆虐,夜夜有鬼影飘荡,乃是妖邪盘踞之地,无人敢靠近。
听闻传言的刹那,桑念锦与谢临渊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这整座城皆是幻境,唯一的妖,定然藏在那废府之中。
二人即刻动身,悄然前往城西废府。
荒府杂草丛生,蛛网密布,断壁残垣之间阴气萦绕,与城中的盛世繁华格格不入。二人屏息隐匿身形,踏入内院,在最深处的主房之中,看见了独自静坐的覃虞。
二人悄然隐于梁柱之后,凝神静听。
只见覃虞孤身立在床榻边,望着床上闭目沉睡、容颜苍白的男子,轻声呢喃,嗓音裹挟着三百年的执念与偏执,沙哑绵长。
“阿衍,三百年了。”
“岁岁年年,日日夜夜,我将你困在此地,做这无边牢笼,你会不会怪我?”
梁柱之后,桑念锦心头巨震。
床上沉睡不起、毫无生气的人,才是真正的池衍。
那日日行走市井、娶妻成亲、鲜活温热的池府新郎,不过是虚假幻境凝成的泡影。
二人压下心惊,继续静听,终于知晓了三百年前被掩埋的所有真相。
三百年前,池衍褪去仙骨、沦为凡人之后,便与覃虞隐居凡间,做了一对寻常俗世夫妻,安稳度日,岁月静好。
可天不遂人愿,不过短短数月,凡间突发大疫,瘟疫横行,百姓死伤无数。池衍不幸染病,药石无医,终究撒手人寰,魂魄离体。
挚爱骤然离世,覃虞无法接受天人永隔的结局。
她执念成魔,以自身残魂为引,以毕生寿元为祭,不惜逆天而行,布下无边幻境,将自己与池衍的残魂一同困在这一方孤城之中。
三百年悠悠岁月,这座城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断循环复刻着他们二人凡间相守的幸福朝夕。
重复的圆满,是覃虞倾尽性命换来的执念,也是困住池衍魂魄、耗尽他残躯的无尽囚笼。
知晓所有真相,二人走出荒府,房内的覃虞看着池衍淡淡一笑
“你离开时还一直念着她,但她身旁却早已有了旁人”泪水从覃虞的脸颊滑落
满城喧嚣依旧,人间烟火鲜活如故,可二人皆是默然无言,心头沉重万分。
桑念锦能清晰感知到,幻境之中的池衍虚影正在一点点变得淡薄、透明,真正沉睡的池衍残魂,正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缓缓消散。
而覃虞的生机,也伴随着幻境运转、时光流逝,飞速走向枯竭。
执念不熄,消耗不止。
月黑风高,夜色如墨。
晚风凛冽,吹散满城浮华。
桑念锦终究不忍看二人落得魂飞魄散、彻底湮灭的结局,深夜施法,迷晕了沉浸在幻境中的覃虞,将她带到了荒府之内,带到了真正的池衍床前。
烛火昏沉,映得满室萧瑟。
覃虞醒后,桑念锦望着眼前偏执入骨的女子,语声清冷,字字诛心:“覃虞,你好好看看他。”
“这座重复了三百年幸福的城池,从来不是相守之地,是噬魂牢笼?”
“三百年循环幻境,日日消耗你的寿元,夜夜蚕食他的残魂。他的魂魄早已濒临溃散,一旦魂飞魄散,便再无入轮回的可能,生生世世,彻底湮灭于天地。可你尚有生机,尚有重来的机会。”
覃虞缓缓抬眸,眼底没有半分悔意,反而带着一丝倔强的挑衅,轻声笑道:“那又如何?他若消散,我便随他一同湮灭。三百年相守,哪怕是幻境,我也知足。”
桑念锦望着眼前陌生偏执的她,心头唏嘘不已,轻声道:“你变了,变得我全然认不出了。”
“人总会变的。”覃虞垂眸望着床榻上的人,嗓音沙哑,“三百年孤守囚笼,日日与虚影相伴,谁能一成不变?你也变了,不是吗?”
“可从前的你,坦荡热忱,从不偏执自困,更不会以爱为名,困住旁人三百年。”桑念姝放缓语气,试图劝她回头,“池衍一生最喜自由,生性洒脱,你将他困在方寸孤城三百年,重复虚妄的圆满,他若清醒,怎会甘愿?”
“放手吧覃虞。放过他消散的魂魄,也放过困了自己三百年的你自己。”
昏黄烛火下,覃虞望着气息微弱、生机殆尽的心上人,积攒三百年的执念与隐忍,终究轰然崩塌,泪水无声滚落,打湿了衣襟。
三日后,笼罩整座古城三百年的幻境,寸寸碎裂,烟消云散。
漫天红绸、十里繁华、市井烟火,尽数化为虚无。
迷雾重归城池,荒芜席卷街巷,一切浮华皆是泡影,终究大梦一场空。
古城后山,新添一方青冢,墓碑无字,埋着三百年虚妄相守,埋着池衍散尽的残魂。
覃虞孤身立在墓碑之前,身形单薄萧瑟,望着冰冷的石碑,久久不语。
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桑念锦与谢临渊和南骁缓步走来。
风过山林,叶落无声。
覃虞闻声耻笑自己,眼底通红,声音哽咽,带着无尽茫然与悔恨:“念锦,我……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是。”桑念锦坦然应声,温柔安抚,“可执念成错,知错便改,为时未晚。”
覃虞垂眸落泪,苦笑出声:“这三百年,我日日看着与他一模一样的人,与我朝夕相伴,拜堂相守,可我心里始终清楚,那不是真的阿衍,从来都不是。”
“我执念三百年,苦苦困守,如今大梦初醒,反倒心底坦然,再无执念。”
她抬眸看向桑念姝,犹豫良久,轻声发问:“你……心悦过阿衍吗?”
桑念姝轻轻摇头,眼底坦荡无憾:“我不懂这些,我只知道他是我的兄长,是我除师父外的另一个对我好的人”
话音落下,覃虞忽然放声大哭,泪水汹涌而出,裹挟着三百年的委屈、遗憾与酸涩,字字泣血:“那你可知他临死前还在念着你的名字,说这辈子对不起你,如果有来世弥补你”
“池衍从始至终,满心满眼,唯你一人。”
桑念锦听到覃虞的话,没有任何表情地望着眼前痛哭的女子。
看着她眼底毫无虚假的悲怆,过往无数细碎片段骤然涌上心头,那些年少相伴的温柔、退让、纵容,瞬间有了缘由。
她缓缓转头,望着那方冰冷墓碑,前进几步,跪在覃虞旁边郑重深深磕下三个头,敬年少情谊,敬他半生温柔,敬三百年错过与遗憾。
之后她扭头看向覃虞,淡淡的开口
“他感到抱歉是因为,他一次带我偷入凡间游玩,遇到魔族,我因师父从小给的护身咒逃过一劫,而他受了伤,濒临一线,受了伤我们不敢回去,于是在一座神庙里呆着,在傍晚的时候,神像活了,说可以救他,但需要我的情根作为交换,我换了,我觉得命比情重要,他知道后,一直觉得对不起我”
话落桑念锦缓缓起身,她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旧信,轻轻递到覃虞手中。
“这是我在你们昔日居所找到的,是他留给你的信。”
语罢,桑念姝不再多言,转身随谢临渊一同离去,背影从容,渐行渐远,彻底走出这一场三百年的相思大梦。
空山寂寂,风声萧萧。
覃虞独自立于墓前,颤抖着拆开泛黄的信封。
信纸单薄,字迹温润力透纸背,寥寥两句,写尽一生情愫。
【池衍一生,唯爱吾妻覃虞。】
短短十字,颠覆三百年执念,抚平三百年猜忌,道尽他隐忍沉默的深情。
覃虞望着墓碑,望着纸上字迹,笑着落泪,哭声嘶哑破碎,在空寂山林中久久回荡。
“对不起.....池衍,我老是说你傻的要命,没想到我才是这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三百年的怀疑,三百年执念囚笼,随着悔泪而落。
一场无人知晓的深情奔赴,一场自我困住的漫长相守,终以两行清泪,一纸短笺,圆满落幕。
四盏悔泪,终落凡二,终得成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