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连绵三日,到这一日午后,雨势终于缓缓收束。云层变薄,一层淡淡的天光,透过杭州城上空厚重的水汽,斜斜落在观云茶楼的青瓦屋顶。天井里积下的水洼,映着灰白的天色,风掠过的时候,水面便漾开一圈圈细碎波纹。
内堂之中,潮湿的寒气依旧没有散尽,木柱与地板浸饱了雨水,闻得到一股陈旧木头混着泥土的气息。吴二白依旧坐在那张八仙桌主位,面前那副乌木棋盘还摆在原处,黑白棋子错落,和昨日一样,没有再落上新的一子。
贰京立在桌边,手里捏着一份刚刚由长沙盘口加急送过来的密函,牛皮纸封皮带着路途上沾染的潮气,边角微微起皱。坎肩守在廊下,方才出去接收情报,身上还带着街巷里湿冷的风,静立一侧,等候吩咐。
这几日布下的棋局,已经慢慢铺开。长沙那边的盘口,按照吴二白的吩咐,不动声色分化九门旧人,一部分常年受吴家接济的老人,主动将裘德考许诺的条件传了回来;还有一部分被裘德考重金收买的旧人,也被吴家暗线盯住,一举一动,皆在监视之内。巴乃方向的物资监控也没有中断,裘德考的勘探装备,依旧分批绕道,往广西深山里面输送,只是变得更加隐蔽,换了好几层中转商号,想要抹去踪迹。
“长沙盘口传来消息,裘德考派去游说九门旧人的副手,昨天夜里,和一个当年西沙考古队的旧人见了面。”贰京拆开牛皮封,取出里面叠得整齐的信纸,低声读着上面记录的内容,“此人姓霍,当年跟着霍仙姑做过事,手里握着不少西沙的零碎记录,只是当年没有随考古队下海,一直留在长沙,靠着变卖旧物件糊口。裘德考许诺给他一笔巨款,外加帮他寻一件霍家当年遗失的古玉,换他手里的手稿。”
吴二白指尖轻轻叩击桌面,节奏缓慢,一声接着一声。细框镜片之下,目光沉静,看不出喜怒。
“霍家旧人。”他轻声重复这四个字,“霍仙姑这一支,当年九门之中,消息最是灵通。霍家最擅长保存各类手记、书信,凡是和当年西沙、巴乃相关的线索,霍家或多或少都留了副本。裘德考找这个人,不是为了一点零碎往事,是想要挖霍家留存下来,关于张家古楼的旁证。”
“我们要不要派人,截下这份手稿?”贰京抬眼问道,“若是这份东西落到裘德考手上,他手里的线索拼图,会完整一大块。”
吴二白缓缓摇头。
“不必强行截夺。强行出手,等于明明白白告诉裘德考,我们死死盯着他每一步动作。他会立刻察觉,他安插在长沙的人手全部暴露,转而用更加隐秘的方式,寻找别的线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棋盘上一枚黑子,那枚棋子孤零零落在大片白子之间,如同此刻被各方势力拉扯的吴邪。
“我们可以让他拿到一部分,但是不能让他拿到全部。”吴二白缓缓开口,“安排盘口里的人,想办法,在这份手稿里面,混入一页伪造的旧记录。不用改动核心,只在时间线上面,埋下一处破绽。裘德考心思缜密,日后查到巴乃,读到这份手稿,会被这处破绽绊住,耗费大量时间去求证真伪,拖延他进山的时机。”
贰京眼中一动,随即明白了二爷的用意。
这便是吴二白下棋的手段,不强行掀翻对手的棋盘,而是悄悄在对方的棋子里面,埋下陷阱。裘德考自以为拿到珍贵线索,殊不知,里面藏着吴家布下的迷障。
“我明白了,我立刻传信回长沙,安排做旧的人,连夜动手。”
“记住,做旧的痕迹,不能太过刻意。”吴二白叮嘱,“要像是当年手稿保存多年,纸张受潮,字迹晕染,后人补记上去的笔记。若是一眼就能看出伪造,反而会引起裘德考的警觉,得不偿失。”
“是。”
就在这时,坎肩从廊下上前一步,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纸条,神色比方才凝重几分。
“二爷,吴山居那边暗线传回消息。吴邪今天约了王盟,还有那个胖子,在吴山居后院,摊开三叔留下的旧笔记,聊了整整一个下午。我们的人隔着巷子远远听见,吴邪已经提到了巴乃这个地名。”
一句话落下,内堂里的空气,骤然沉了几分。
吴二白放在桌沿的手指,微微一顿。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心里早有预料,吴邪翻看吴三省留下的手记,迟早会看见巴乃二字。只是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他是从哪一段笔记里面看到的?”吴二白问道,声音依旧平稳,可熟悉他的贰京,听得出语气里面那一丝紧绷。
“暗线听不仔细,只能听见片段。吴邪和胖子一直在讨论,笔记里面记载的一座瑶寨,位置就在广西,胖子还说,要是真有这么个地方,不如抽空过去看一看。”坎肩回道,“吴邪没有立刻动身的打算,只是心里已经记下这个地方,反复翻看笔记上的手绘地图,在纸上标注路线。”
贰京眉头紧锁:“这么说来,吴邪已经动了前往巴乃的心思。若是不加阻拦,不出几日,他便会和胖子商量出发。一旦动身,就会一头撞进裘德考布下的圈套里面。裘德考的人手,早就守在巴乃外围,就等着吴邪入山。”
“拦不住。”吴二白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几日,这是他第二次流露出疲惫,“吴邪一旦心里埋下这个念头,旁人再怎么劝,都很难打消。若是我直接出面,告诉他巴乃危机四伏,裘德考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他,只会激起他的逆反之心。他会觉得,所有人都在瞒着他,越是不让他去,他越要去查清楚三叔的下落。”
吴老狗当年的判断没有错,吴家这一脉,骨子里都带着一股执拗。吴三省如此,吴邪亦是如此。
“那我们,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动身?”贰京问道。
“不是眼睁睁看着,是提前布局。”吴二白抬眼,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决断,“他若是一定要去巴乃,我们就要在他动身之前,把防护网铺到广西。不能跟在他身后,一路尾随,那样太被动。要提前在巴乃的瑶寨周边,布下我们的暗桩,混入当地村民之中,隐姓埋名。一旦吴邪一行人抵达,能够第一时间掌握周遭所有异动。”
“但是不能现身。”吴二白加重语气,“不到生死关头,绝对不能让吴邪发现我们的人。一旦被他察觉,他会猜到,从头到尾,所有事情,都在我的掌控之内,叔侄之间,便会生出隔阂。”
贰京点头:“我来安排,挑选几个熟悉广西山区,懂瑶地风俗的人手,分批出发,不要结伴同行,分开赶路,避免被裘德考的眼线盯上。”
“还有,传消息给解雨臣。”吴二白继续吩咐,“告诉小花,吴邪已经查到巴乃线索,有动身的意向。解家在两广一带也有盘口,若是那边有异动,双方互通情报。不到万不得已,不解家的人不要直接介入,只做消息互通。”
九门新一代,解雨臣是少数可以信任,又懂得权衡利弊之人。小花清楚,一旦巴乃这局崩掉,解家,也很难独善其身。
“还有吴三省的踪迹,依旧要继续追查。”吴二白指尖摩挲着那枚狗五爷留下的铜扳指,“我始终觉得,三弟不是单纯躲起来。他知道裘德考在杭州盯着吴邪,也知道巴乃的布局。他说不定,就在巴乃附近,藏在暗处,看着这盘棋。”
贰京沉默片刻:“可我们这么多暗线,翻遍广西周边,都找不到半点吴三省的踪迹。他就像人间蒸发,不留半点痕迹。”
“吴三省最擅长抹去自己的痕迹。”吴二白淡淡说道,“他当年走西沙,之后数次往返巴乃,熟悉当地每一条山道,每一处隐蔽山洞。想要藏起来,太容易。他布下这么大的局,把吴邪引向巴乃,必然有他的目的。只是他低估了裘德考,也低估了我不会任由吴邪沦为棋子。”
窗外,风穿过天井,吹动墙角一丛芭蕉,叶片沙沙作响。
吴二白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雨后的空气清新,带着江南草木的气息,远处街巷,传来小贩叫卖的声音,烟火气扑面而来。谁也想不到,这座安安静静的杭州城,暗流已经一路蔓延千里,直到广西深山之中。
他望着远处连绵的屋瓦,想起年少的时候,父亲吴老狗坐在院子里,和他说起九门的宿命。
九门,一门有一门的债,一代有一代的劫。老一辈争古墓,争长生,争权势,到最后,大多落得惨淡收场。狗五爷拼尽全力,就是想要打破这个轮回,让后代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宿命这东西,如同附骨之疽,不是想躲,就能躲开。
大哥吴一穷,远走外地,做地质工作,一辈子远离地下的世界,本是吴家预留的干净后路。可他的儿子吴邪,依旧被卷进这一团乱局。
吴二白本想守着这间茶楼,下棋品茶,打理十一仓,不踏入纷争的中心。可现在,他不得不一步步走出幕后,为自己的侄子,扫清前路的陷阱。
“二爷,还有一件事。”贰京打断他的思绪,“十一仓那边传来消息,有一批旧的考古队物资,从几十年前一直封存在仓内,最近有人申请调阅这批档案,申请的人用的是一个化名,但是我们核对痕迹,怀疑,是阿宁。”
吴二白眼神微微一凝。
阿宁,裘德考手下最得力的人。
他听说过这个女人,行事果决,心思狠辣,常年奔走各地,替裘德考寻找古墓线索。之前一直活跃在西沙一带,没想到,她已经摸到十一仓的外围,想要调取当年考古队留存的物资档案。
“阿宁亲自盯上十一仓的旧档案。”吴二白低声说道,“看来裘德考,已经准备启动巴乃的计划。阿宁大概率,会作为这一次行动的领队,带队进入广西。”
“要不要拦下她,不让她拿到档案?”
“不必硬拦。”吴二白微微摇头,“十一仓的门禁,不是那么容易闯进去。她想要拿到核心档案,要过好几道关卡。我们可以借着审批的名义,拖住她的时间,同时,看看她到底想要调取哪一部分资料,反向推断裘德考的计划。”
“但是,要盯死她。她一旦动身前往广西,第一时间传信回来。”
“明白。”
坎肩站在一旁,默默记下所有指令,心里清楚,局势已经越来越紧迫。之前只是在杭州、长沙博弈,接下来,战场,将要转移到千里之外的巴乃深山。
吴二白转过身,回到八仙桌边坐下,目光重新落回棋盘。
“现在,我们有三条线要守。”他伸出三根手指,条理清晰,缓缓开口,“第一条,杭州,守住吴邪,暗中监视,保护他的安危,留意胖子与王盟的动向,看他们什么时候定下出发日期。第二条,长沙,继续分化九门旧人,给裘德考的线索里面埋下破绽,监控裘德考留在长沙的人手。第三条,广西巴乃,提前布下暗桩,盯紧裘德考进山的队伍,留意阿宁的行踪,寻找吴三省的下落。”
“三条线,任何一条,都不能断。一旦其中一条崩盘,全盘都会陷入被动。”
“二爷,我会安排人手,三线同步传信,所有情报每日汇总送到茶楼。”贰京郑重应下。
吴二白拿起桌上那把空白扇面的乌木折扇,缓缓开合,扇骨摩擦,发出低沉的咔哒声响。
“我可以容忍裘德考去寻找张家古楼,去追逐他求了一辈子的长生虚妄。”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但是,他不能把吴邪,当成打开古楼大门的钥匙。谁若是想要动吴邪,无论是裘德考,还是藏在暗处的三弟,都要掂量掂量,要不要和吴家,彻底撕破脸。”
贰京跟随吴二白多年,极少听见二爷说出这样重的话。平日里,吴二白习惯权衡利弊,凡事留三分余地,不会轻易放话与人死斗。可一旦触及吴邪这条底线,所有的权衡,都会放在其次。
“只是有一点,我一直放不下。”吴二白轻声说道,“就算我们布下再多暗桩,挡住裘德考的人手,可张家古楼里面的凶险,不是外面这些人能够比拟。古墓之中的机关,张家留下来的种种诡异手段,就算吴邪身边有胖子,依旧九死一生。”
这也是他最大的顾虑。
外面的敌人,可以用人手、情报去对抗,可深埋在大山之中的古楼,里面藏着张家传承千年的秘密与杀机,那不是人力可以轻易抵挡的。
“有没有办法,让吴邪主动放弃前往巴乃?”贰京低声问道。
吴二白轻轻摇头。
“很难。吴邪这孩子,一旦心里认定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想要找到三叔,想要解开笔记里面所有谜团,这份执念,不是旁人几句话,就能打消。”
“我们能做的,只能是在他踏入深山之前,把所有能预见的危险,提前排查,埋下后手。若是在古楼之中遇到绝境,我们的人,可以第一时间接应。”
雨彻底停了,阳光穿透云层,落在天井的芭蕉叶上,水珠顺着叶片滚落,滴进水洼,叮咚作响。
这座钱塘老城,表面依旧安宁,茶客依旧会上门喝茶,市井依旧热闹,可一张横跨数省的大网,已经悄然收紧。
吴二白低头看向棋盘,拿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一处空位之上。
一子落定,钱塘这一局,推向更深的暗流。
裘德考在蓄势,阿宁在行动,吴三省藏在暗处,吴邪已经看见通往巴乃的路标。
所有棋子,都已经开始向着广西大山,缓缓汇聚。
而吴二白,坐在观云茶楼之中,守着这一盘生死棋局,静候远方传来的消息,随时准备,在最危急的时候,出手护下吴家这唯一的根。
茶烟缓缓升起,在午后天光里慢慢消散,千里之外的巴乃,群山沉默,古楼静静蛰伏,等待所有人奔赴那一场宿命之局。1
作者大大辛苦啦,写得超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