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比沈明珠想象的要大。
马车从通州出发,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远远就看到了城墙。那城墙高得离谱,灰黑色的砖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城门洞里人来车往,像蚂蚁搬家似的,络绎不绝。城楼上插着大旗,风一吹,猎猎作响。
"我的妈呀……"贾大贵把脸贴在车窗上,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这就是京城?这城墙得有三丈高吧?比咱们余杭的城墙高多了!"
"四丈二。"冷锋在外面骑马,声音透过车帘传进来,"京城外城周长四十里,内城二十里,常住人口过百万。"
"百……百万?"贾大贵的声音都在发抖,"那得多少家饭馆啊……一百万张嘴,一天得吃多少东西?"
沈明珠被他逗乐了,拍了他一下:"大贵,你能不能有点出息?进城第一件事就想着吃?你看看阿福,人家就不像你这么馋。"
阿福从车窗边回过头,一脸认真地说:"老板,我也在想饭馆。刚才路过那条街,有三家饭馆,闻着都挺香的。"
沈明珠:"……"
柳三娘在一旁笑出了声。
马车进了城门,街上的景象更是让一行人看花了眼。余杭城已经够热闹了,但跟京城比起来,简直就是个镇子。街道宽阔得能并排走四辆马车,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酒楼、茶肆、绸缎庄、珠宝楼,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一个比一个花哨,有的还挂着彩灯,看着就气派。
叫卖声、锣鼓声、说书人的醒木声、酒楼里的划拳声,混成一片,热气腾腾的。空气中飘着各种味道。烤烧饼的芝麻香、炖肉的酱香、糖炒栗子的甜香,还有不知哪家铺子飘出来的桂花糕味,闻着就让人嘴馋。
"这就是京城啊……"阿福也扒着窗户看,眼睛亮晶晶的,"比余杭热闹多了。你看那个,耍杂技的!还有那个,卖糖葫芦的!"
"热闹是热闹,"柳三娘倒是冷静,她的目光扫过街上的行人,眉头微蹙,"但也危险。这城里的水,比运河深多了。你看那个卖花的姑娘,手指上有茧,是练过武的。还有那个茶馆门口的伙计,站姿不对,是当兵的。"
沈明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到了几个不对劲的人。这京城,果然是藏龙卧虎,随便一个路人都可能有来头。
她没说话,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脑子里在转别的事。
师父的东西在摄政王府。什么东西?为什么会在萧珩手里?师父和萧珩之间,到底有什么交情?师父当年是摄政王的幕僚,后来因故离开。这"因故",到底是什么?
还有王德顺临死前写的那个"萧"字是指萧珩,还是指整个萧家?师父说"别信姓萧的",这个"姓萧的",又是谁?是萧珩?还是皇帝萧景?还是太后?
她越想越乱,索性不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到了王府,自然就知道了。
马车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一座府邸前停了下来。
摄政王府。
沈明珠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王府的门楣很高,上面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摄政王府"四个字笔力遒劲,一看就是大家手笔。门口站着八个护卫,个个腰杆笔直,目光如鹰,看到陈默回来,齐齐行礼。
陈默引着他们进了府。王府很大,亭台楼阁、假山池塘,一应俱全,廊下挂着灯笼,地上铺着青砖,连缝隙里都没有杂草。但奇怪的是太安静了。没有多余的人声,连鸟叫都很少,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琴声。
"王爷还在宫里,"陈默一边走一边说,"姑娘先在外院歇息,等王爷回来。"
"陈先生,"沈明珠停下脚步,"我师父的东西,现在能看吗?"
陈默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犹豫。过了片刻,他点了点头:"可以。姑娘请随我来。"
他带着沈明珠穿过几重院落,越走越偏。最后来到一座偏僻的小院,院子里有一间石屋,门上挂着锁,锁是铜的,已经有些发绿了。陈默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开。
"都在这里面。"
沈明珠走进去。石屋不大,里面摆着几个箱子和一个书架。书架上的书她认得,都是师父的笔迹,那些奇奇怪怪的手抄本,什么《百工要术》《药性总录》《心术三篇》,她翻了不下十遍,书页都翻烂了。
箱子里是一些衣物和杂物,都是师父常用的东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一个缺了角的茶盏,一把用了很多年的折扇,还有半袋子炒黄豆。沈明珠一件件翻看,手指在那些旧物上停留了很久。
三年了。师父走了三年,这些东西却像是昨天才放进来的,一尘不染。
"王爷一直让人打扫这间屋子。"陈默在身后说,"他说,你师父会回来取的。"
沈明珠没说话,鼻子有点酸。她走到最后一个箱子前,打开箱盖。
箱子里有一个木盒,紫檀木的,雕着云纹,做工很精细。她拿起木盒,打开一看是
空的。
石屋里很安静,只有灰尘在光柱里浮动的声音。
沈明珠一件件翻看师父的遗物,手指在那些旧物上停留了很久。
那件青布长衫,是师父最喜欢穿的。袖口磨破了,他也舍不得扔,说穿着舒服。那个缺了角的茶盏,是师父从一个旧货摊上淘来的,他说这是宋代的东西,值大钱,但沈明珠一直怀疑是师父被人坑了。
还有那半袋子炒黄豆。师父最爱吃炒黄豆,一边看书一边吃,豆子壳扔得满地都是,每次都是沈明珠打扫。
"师父,"她拿起那袋黄豆,捏了一颗放进嘴里,豆子已经受潮了,软塌塌的,不好吃,"你说你,走就走吧,留下这些东西干什么?看着就伤心。"
话虽这么说,她的眼眶却红了。
三年了。师父走了三年,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可看到这些旧物,那些记忆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老板,"阿福在门口小声说,"你没事吧?"
"没事。"沈明珠抹了抹眼睛,把黄豆放回去,"就是沙子迷了眼。"
阿福看了看密封的石屋,又看了看她,没拆穿她。3
越看越想看,完全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