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师父救过我的命。"
陆先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沈明珠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十二年前。"陆先生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巷子上方那一线天,"那时候我刚入幽冥教,办事不力,被教规处置,扔在乱葬岗上等死。是你师父路过,把我救了。"
"他救了你,然后呢?"
"然后他给了我一笔钱,让我离开幽冥教,好好过日子。"陆先生苦笑,"可我那时候年轻,不服气,觉得幽冥教能给我想要的东西,又回去了。"
"所以你现在混成了这样?"
"对。"陆先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布满了老茧和伤疤,"在幽冥教十二年,我从一个小喽啰爬到了外堂执事,以为自己出人头地了。结果呢?说被弃就被弃,说被灭口就被灭口。"
他苦笑了一声,笑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听着格外凄凉。
"我为教里卖了十二年命,手上沾的血自己都数不清。结果就因为办砸了一件事,教里一句话,就要我的命。你说,这十二年,我图什么?"
沈明珠没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虽然是幽冥教的,虽然骗过她,但此刻看起来,也不过是个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
他抬起头,看着沈明珠。
"沈姑娘,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博取同情。我是想告诉你,幽冥教不是你能想象的。他们在京城经营了几十年,朝堂上、后宫里、江湖中,到处都是他们的人。你去了京城,就是羊入虎口。"
"那摄政王呢?皇帝呢?他们也在利用我?"
"都一样。"陆先生的声音很轻,"摄政王找你,是因为你师父欠他一个承诺。皇帝找你,是因为他做了一个梦。幽冥教找你,是因为……"
他顿住了。
"因为什么?"
陆先生张了张嘴,最终摇了摇头:"我不能说。说了,你会更危险。"
沈明珠盯着他看了半天。
"陆先生,"她忽然开口,"你说的这些,我信一半。"
"哪一半?"
"幽冥教很危险,这一半我信。"沈明珠往前走了一步,"但你说各方势力都在利用我。这不废话吗?这世上谁不是在互相利用?我利用他们,他们也利用我,就看谁棋高一着。"
陆先生愣住了。
"你……不怕?"
"怕有用吗?"沈明珠笑了,左眼下的泪痣在昏暗中若隐若现,"我师父从小就教我,遇到事别躲,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与其被人追着跑,不如主动迎上去,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陆先生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羡慕。
"你跟你师父,真像。"
"那当然,他是我师父嘛。"
陆先生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那是一块黑色的令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像是一朵花,又像是一个骷髅。
"这是幽冥教的外堂令牌。"陆先生说,"拿着它,在教中可以通行外堂的所有据点。虽然进不了内堂,但关键时刻,也许能救你一命。"
沈明珠接过来,掂了掂。令牌是铁的,沉甸甸的,入手冰凉,上面还带着陆先生的体温。
"这令牌,"她翻来覆去地看,"怎么用?"
"到了京城,拿着它去任何一家挂着'墨'字招牌的店铺,就能联系到幽冥教的外堂。"陆先生说,"但记住,只能用一次。用多了,会被内堂的人盯上。"
"内堂很厉害?"
"内堂的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角色。"陆先生的脸色凝重,"外堂在他们眼里,跟蝼蚁没什么区别。你要是被内堂盯上了,就算有十个我,也救不了你。"
沈明珠把令牌揣进怀里,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你给我这个,不怕被教里发现?"
"我都是个死人了,还怕什么?"陆先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疲惫,"沈姑娘,保重。"
说完,他转身就走,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的黑暗中。
沈明珠握着令牌,站在原地没动。
巷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墙角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柳三娘走过来:"这人的话,能信吗?"
"半真半假。"沈明珠把令牌塞进怀里,"但有一点他没骗我,京城确实危险。"
"那你还去?"
"去。"沈明珠转身往回走,"越危险的地方,机会越多。而且……"
她顿了顿,摸了摸怀里的令牌。
"他给我这个,说明他是真心想帮我。一个将死之人,没必要骗我。"
柳三娘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明珠,你就不怕吗?"
沈明珠停下脚步,回头笑了笑。
"怕啊,怎么不怕。"她说,"但怕也得去。我师父说了,人这一辈子,总有些事,是躲不过去的。既然躲不过,不如迎上去,看看它到底能把我怎么样。"
柳三娘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这丫头,真是个怪胎。"
"跟我师父学的。"沈明珠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回到分舵,阿福已经买了烧鸡回来,正蹲在院子里啃。贾大贵在旁边心疼地数银子:"十只烧鸡,三百文!够咱们吃三天的素面了!"
"大贵,"沈明珠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心疼了。到了京城,有你赚的。"
贾大贵抬头看她:"老板,你真决定了?"
"决定了。"沈明珠看着众人,"三天后,出发去京城。"
阿福举着烧鸡欢呼:"好耶!去京城吃更好的烧鸡!"
贾大贵叹了口气,开始噼里啪啦地算账。
柳三娘靠在门框上,看着沈明珠,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沈明珠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着夜空。
月亮很圆,星星很亮。
京城,我来了。
她在心里说。
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抬头看月亮的时候,怀里那块幽冥教的令牌,忽然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