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蓝色衬衫

星期三中午，学校放我们回家一趟。

我家离得不远，吃过饭还能洗个澡再回学校。那天洗完澡，我换了一件淡蓝色的长袖衬衫，下面穿的牛仔裤，头发还是半干的，就这么回了学校。

走到校门口那条路的时候，我看见前面有个熟悉的身影。

是他。

他也刚从家里回来。他穿的，也是一件淡蓝色的衬衫。

我愣在原地。

我们像两件无意间撞衫的衣服，隔着一段路，一前一后往学校里走。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中间隔着十几步。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回头。

快到教学楼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淡淡的，像平常看路边一个人那样。可我知道他看见了，看见我身上那件跟他很像的淡蓝色衣服。

那一瞬间，我没有心跳加速，没有觉得幸运，也没有想“我们是不是有缘”。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完了。

我觉得特别尴尬。那种尴尬不是害羞，是羞愧。就好像有人把我和他放进同一个画面里，还在旁边指指点点，说这个人怎么配跟他站在一起。

走廊上有几个他的同学走过去，有男有女。其中一个女生看了我一眼。

那种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扫了我一眼，从上到下。眼神里全是不屑，像是在看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看完她转过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嘴角带着一点笑。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也不想知道。

可那个眼神，一下就把我从头浇到脚。我本来还只是想“千万别被人看见”，她那一扫，让我真的觉得，我不该穿这件衣服，我不该出现在他旁边。

我恨不得当场回宿舍把那件衬衫换掉。

可我没换。我不能换。我要是真的跑回去换了，更奇怪。我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眼睛盯着地面，加快脚步，从他旁边走过去，进了教学楼，拐上楼梯，一口气回到教室。

坐回座位上，我还觉得脸在烧。

同桌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跑得急。她也没多问。

那件淡蓝色的衬衫，我一整天都没敢再站起来走动。我缩在座位里，趴在桌子上，假装在看书，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那个下午我一次都没出去。下课铃响了别人往外走，我就坐在座位上不动。我怕出去碰见他，更怕碰见他那些同学。怕再被那种眼神扫一遍，怕别人再多看我一眼，怕他们心里那句没说出口的话真的飘进我耳朵里。

那天下午，他从我们教室门口经过。

我们教室门口是去厕所的必经之路，他大概就是去厕所。以前这种时候，我哪怕再紧张，也忍不住要抬头看一眼。可那天我没有。我一直低着头，盯着桌上那本书，一个字都没动。

我知道他过去了。脚步声从门口过去，又回来。我知道如果抬头，也许还能看见他的侧脸。可我没有。

我太羞愤了。羞得抬不起头来。

那天晚自习，我把日记本拿出来，拧开锁，把这天的事写了进去。写了那件淡蓝色的衬衫，写了他偏头看我的那一眼，写了他同学的眼神，写了我一整个下午没敢出去。写得很慢，写了很多。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锁好，塞回书包里。

后来我经常想那天的事。我从来没有因为那件衬衫高兴过。哪怕一点点。我脑子里留下的，全是尴尬，全是羞愧，全是那种“我不配站在他旁边”的感觉。

那天下午，我觉得自己什么都碎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