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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病危

老大,你的十八级超话经纪人上线了

温思柠穿了整整三天才还给刘宇宁。还的时候她洗好叠好装在袋子里,趁他不在房间塞给了小张哥,附了一张便利贴。

温思柠

干洗过了,别让他说我弄皱的。

温思柠

小张哥接过袋子的时候表情微妙,但没多问。

温思柠这几天总觉得眼皮跳。通告单上排得密密麻麻,刘宇宁的戏份越来越重,五百导的要求也越来越细,每天收工后还要对第二天的分镜,她跟着熬了好几个大夜,眼下青黑一片,化妆都遮不住。早上照镜子的时候她跟自己说,等这周忙完了一定要睡个整觉。

周三上午十点,刘宇宁正在拍一场档案室的独白戏。温思柠站在监视器后面看回放,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她掏出来一看,是老家的区号,一串座机号码。她接起来的时候还在想是不是社区又有什么登记要办。

#医院护士 请问是温思宁女士吗?这里是市第一人民医院。您外婆今早被邻居送过来,情况不太好,您方便的话尽快过来一趟。

温思柠握着手机的手没动,但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她听见自己说。

温思柠

好,我今天就过来

温思柠

声音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挂了电话她在原地站了三秒,然后转身去找大表哥。

温思柠

哥,我外婆病危,我得回趟老家。

温思柠

大表哥正在对下午的车辆安排,闻言手机差点掉了。

大表哥
大表哥

现在?你等会儿,我看看票。

温思柠

我自己订,你帮我跟五百导说一声,今天下午和明天的戏——

温思柠
大表哥
大表哥

你别管戏了,我去说。你赶紧走。

温思柠点了点头,转身往片场外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包里翻出今天的通告单塞给大表哥

温思柠

上面标黄的三个场次需要重新协调,格格知道流程,你让她盯一下。服装组的备用方案在第二页背面,道具组的老张电话我发你微信了——

温思柠
大表哥
大表哥

你赶紧走。这边天塌不下来。

大表哥打断温思柠的话

温思柠走了。她出了片场打了辆车直奔机场,在车上用手机订了最近一班航班,然后给格格发了条长消息交代所有对接事项,最后翻到刘宇宁的微信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温思柠

老大,外婆病危,我要回去。

温思柠
温思柠

通告的事大表哥和格格会盯,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温思柠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腿上,看着车窗外面云南的红土山坡往后退,脑子里一片空白。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好几眼,最后没忍住问了一句。

#出租车司机 姑娘,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温思柠

没事。麻烦您开快点。

温思柠

飞机起飞前空姐提醒关手机,她按了关机键,屏幕黑下去的那一瞬间她忽然心慌了一下,但没多想。三个小时的航程她一直盯着窗外,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

温思柠

等等我,外婆,一定要等我。

温思柠

飞机落地已经是下午四点多。温思柠打开手机,消息一窝蜂涌进来。她没顾上看,先给王阿姨打了个电话。王阿姨接起来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王阿姨 思宁啊,你到了?你快来吧,你外婆她……

温思柠

外婆怎么样了?

温思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王阿姨的声音带着哭腔。

#王阿姨 思宁,你外婆今天下午两点多走了。我们打你电话打不通,你关机了。

温思柠握着手机站在到达大厅里,周围是拖着行李箱来来往往的人,广播在播报航班信息,有个小孩在哭,有人在大声打电话。她站在所有这些声音中间,听见自己说。

温思柠

我知道了,我马上过来。

温思柠

她到医院的时候护士站的小护士翻了一下记录,抬头看她。

#医院护士 温思柠?你外婆……今天上午已经走了。我们联系不上其他家属,你是唯一一个。

温思柠站在护士站前面,手里还攥着登机牌,背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挂在一只胳膊上。她张了张嘴,声音很稳。

温思柠

外婆什么时候走的

温思柠

#医院护士 今天上午十点四十分。走之前一直在叫你名字。

小护士声音放轻了一点

#医院护士 我们打了你电话,你关机了。

温思柠想起来,起飞前空姐让她关手机,她关了之后就忘了开。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黑着,确实没开。她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微信消息一窝蜂地涌进来。她没看,把手机收进包里,问护士:

温思柠

遗体在哪儿?

温思柠

#医院护士 你外婆在负一层太平间。你跟我来办手续。

温思柠跟着护士往电梯走。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看着楼层数字从1变成-1,忽然想起外婆上次住院的时候跟她说“柠柠你忙你的不用回来,我好着呢”。她当时真的就没回来。她信了。

温思柠跟着护士去了太平间,签了字,看了外婆最后一眼。外婆躺在那里,脸很平静,像是睡着了。温思柠站在那儿看着,手垂在身侧,没有伸手去摸,也没有哭。她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头问护士

温思柠

手续在哪儿办

温思柠

护士愣了一下,指了个方向。温思宁说了声

温思柠

谢谢

温思柠

转身走了。

联系殡仪馆、注销户口、给外婆擦脸换衣服、办死亡证明。她做得井井有条。殡仪馆的人问她要不要选个好点的骨灰盒,她看了看价目表,选了一个中档的,说

温思柠

这个就行,外婆不喜欢铺张。

温思柠

社区工作人员来对接后事,她条理清楚地填完所有表格,工作人员走的时候跟同事小声说。

#社区工作人员 这姑娘真冷静!

王阿姨赶到医院要帮忙,她说:

温思柠

阿姨,您坐着就行,我自己来就行

温思柠

王阿姨拉着她的手说

#王阿姨 思柠,你哭出来吧!

温思柠

阿姨,我真的没事儿!

温思柠

她从头到尾没掉一滴眼泪。

后事处理了两天。第二天下午她回外婆的房子收拾遗物。房子不大,东西也不多,她一样一样地整理,该扔的扔,该留的留。她以为自己能撑住,直到她收拾床头柜的时候,最下面那个抽屉卡住了,她使劲拽了一下,抽屉弹出来,里面滑出来一个铁盒子。

盒子是旧的,盖子上的漆磨掉了一半,角上贴着胶带。她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她从小到大所有的奖状、照片、还有她每次在电话里跟外婆提过的东西——粉丝送的手幅、她随手拍的工作照、甚至有一张她跟刘宇宁的合照,外婆用相框裱起来了,放在床头。最底下还有一罐没开封的辣椒酱,瓶身上贴着手写的标签:“柠柠爱吃的,2023年秋天。”

温思柠抱着那个铁盒子蹲在地上。她翻开那些奖状,最上面一张是她小学三年级的“三好学生”,边角都卷了,外婆用透明胶带仔仔细细地粘过。下面是她初中的作文比赛奖状、高中的优秀班干部、大学的奖学金证书。每一张都保存得平平整整,连折痕都没有。她再往下翻,翻到一张照片,是她大学毕业那天拍的,穿着学士服站在校门口,外婆站在她旁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照片背面外婆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柠柠毕业了,外婆高兴。”

温思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把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反复了好几次。然后她把照片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站起来,把铁盒子装进行李箱。她继续收拾剩下的东西,把房子锁好,钥匙交给王阿姨。

温思柠

阿姨您帮我看着点,我回头来处理过户

温思柠

王阿姨看着她,叹了口气没再劝。

她拖着行李箱出门的时候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老楼的声控灯灭了,走廊黑漆漆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她站在黑暗里,忽然想起上次走的时候外婆站在门口送她,说

#外婆 柠柠下次回来提前说,外婆给你做辣椒酱

她当时头也没回,挥了挥手说

温思柠

知道了知道了,您快进去吧。

温思柠

她连头都没回。

温思柠站在黑漆漆的楼道里,把行李箱拉杆攥得指节发白。然后她掏出手机给大表哥发了条消息

温思柠

后天回组。

温思柠
大表哥
大表哥

不着急,你多待两天。

她没再回,拖着箱子下了楼。

回组那天她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脸上化了淡妆,遮住了连熬几夜的青黑。她走进片场的时候正好赶上刘宇宁下戏,他穿着刑警队的夹克从布景里走出来,看到她脚步顿了一下。

刘宇宁
刘宇宁

回来了?

温思柠

嗯

温思柠
温思柠

嗯。通告单我重新排了,今天下午的场次不用调——

温思柠

温思柠低头翻手里的文件夹,话没说完被他打断。

刘宇宁
刘宇宁

思柠?

她抬头。

刘宇宁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刘宇宁
刘宇宁

饭到了,先吃饭!

温思柠

“我把通告对完——”

温思柠
刘宇宁
刘宇宁

我说先吃饭!

温思柠愣了一下,把文件夹合上了。在休息区找了个角落让她坐下。他自己坐在对面,把盒饭打开推到她面前,然后拿起筷子开始吃。

温思柠扒了两口饭,咽不下去。她把筷子放下。

温思柠

老大,我不饿。

温思柠

不饿也吃。你瘦了一圈。

温思柠

我——

温思柠
刘宇宁
刘宇宁

吃!

他头都没抬,但语气不容商量。

温思柠又拿起筷子,塞了两口饭。胃里堵得慌,但她在他的注视下硬是把半盒饭吃了。

回组之后,她照常安排通告、对接资源、处理舆情,像个没事人一样。格格问她

格格
格格

思柠姐,你脸色不太好。

温思柠

没事,路上没睡好

温思柠
大表哥
大表哥

家里的事情都处理好了?

温思柠

嗯,处理好了。

温思柠

她笑的时候嘴角会扬起来,但眼睛不弯了,笑完嘴角立刻就放下来。她有时候一个人坐在片场角落发呆,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根本没在看。她吃饭开始随便对付,盒饭扒两口就说饱了,然后接着对通告。

所有人都觉得她挺过来了。她自己也觉得自己挺过来了。但刘宇宁注意到她每天早上到片场的时候眼睛都是肿的,粉底盖不住。注意到她手机屏幕停留在和外婆的微信对话框上,最后一条消息是外婆发的语音,她反反复复听,但从来不回。注意到她收工后一个人在办公室坐着,盯着那个铁盒子发呆,盒子里有一张她跟他的合照,外婆用相框裱起来的。

他让小张哥去打听了一下。小张哥第二天回来说:

张哥
张哥

宇宁,思宁的外婆走了。她那天在飞机上手机关机了,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护士说她外婆走之前一直在叫她名字。她一个人处理了所有后事,从头到尾没掉一滴眼泪。

刘宇宁听完之后没说话。他在房车里坐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平,看不出什么,但小张哥觉得他那天下午拍戏的时候话比平时更少。

接下来的几天,刘宇宁开始用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帮她。温思柠请假那几天积压的对接工作,他亲自盯完了。格格都惊讶他什么时候记住了那么多流程细节,连道具组的备选方案放在哪个文件夹他都知道。他还托人处理了外婆留下来的房子过户手续,联系了温思宁老家的社区,把后续所有琐事都接了过去。

最细的是——他翻到了温思柠以前发的一条朋友圈,照片里是外婆做的辣椒酱,配文是“外婆的手艺天下第一”。他让人找到了外婆的老邻居,问了辣椒酱的做法,然后让酒店后厨照着做了一罐。

那罐辣椒酱放在温思柠的工位上,没有署名,没有卡片。

温思柠看到那个罐子的时候愣了一下。她打开盖子闻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定住了。那个味道,豆豉和辣椒的比例、花椒的麻、还有一点外婆才会放的陈皮。她端着罐子走到刘宇宁面前,声音在抖。

温思柠

这个……谁做的?

温思柠

刘宇宁在看剧本,头也没抬。

刘宇宁
刘宇宁

不知道。谁放的你问谁。

温思柠

老大—

温思柠

他这才抬眼看她。

温思柠

“这个味道——跟我外婆做的——”

温思柠

温思柠说不下去了。她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那个玻璃罐,嘴唇抿得紧紧的,脸上还维持着那个“我没事”的表情。但她的眼眶红了,水光在晃,就是不肯掉下来。她在撑着。在所有人面前她都能撑住,在大表哥面前撑住,在格格面前撑住,在王阿姨面前撑住,在社区工作人员面前撑住——但在他面前,她撑不住了。

刘宇宁
刘宇宁

你外婆的事,我都知道了。

刘宇宁说话声音很轻。

温思柠的嘴角垮了下来。她低下头,用手背去擦眼睛,但越擦越多。她不想在他面前哭,她这些天把所有事情处理得妥妥当当,连社区工作人员都夸她利索,但她现在站在这儿,被一罐辣椒酱打得溃不成军。

刘宇宁
刘宇宁

温思宁,你不欠任何人的。你外婆如果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会心疼。

温思柠抱着那罐辣椒酱,站在办公室中间,哭得像个小孩。她哭得毫无形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肩膀抖得厉害,像是要把这几天憋回去的全部倒出来。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

温思柠

我那天……在飞机上……手机关机了……我到了医院……护士说她上午就走了……走之前一直在叫我名字……我要是……我要是没关机……我要是早一班飞机……我上次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让我下次提前说……我头都没回……

温思柠

刘宇宁站起来,什么都没说。他走过去,把她手里的罐子拿开放到桌上,然后把她按进了怀里。他没有拍她的背,没有说“没事了”,没有做任何安慰的动作。只是抱着她,很紧,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温思柠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到整个人都在抖。他的外套很快就湿了一片,但他没动,就那么站着。

过了很久,温思柠哭声小了一点,闷在他胸口说

过了很久,温思柠哭声小了一点,闷在他胸口说

温思柠

我外公走的时候我也没赶上。我在读大学,期末考试,我外婆打电话跟我说外公走了,我坐了六个小时火车回去,到家的时候外公已经火化了。我外婆拍着我的背说‘还有外婆在呢’。现在外婆也没了。我连她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温思柠

刘宇宁的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

温思柠

我那天收拾她床头柜,翻出来一个铁盒子。里面全是我小时候的奖状、照片,还有一张我跟你的合照,她不知道从哪儿弄到的,裱了个相框放在床头。她还在照片后面写字了,写的是‘柠柠找到自己喜欢的工作了,外婆高兴’。

温思柠

温思柠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

温思柠

她都没跟我说过。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她把我那些东西都留着。她每次打电话都说‘我好着呢你不用回来’。我上次回去她做了辣椒酱让我带,我说行李箱装不下下次吧,她说好。那个‘下次’到现在还在她床头柜里放着,没开封。标签上写的是‘宁宁爱吃的,2023年秋天’。2023年秋天,她做了一罐辣椒酱等我回去拿,等到现在。

温思柠

刘宇宁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很低。

刘宇宁
刘宇宁

外婆不想让你担心。

温思柠

我知道。但我现在连个能担心的人都没有了。

温思柠

刘宇宁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他沉默了几秒。

刘宇宁
刘宇宁

你有!

温思柠在他怀里僵了一下。她没有接话,只是把脸往他外套里又埋了埋。她哭累了,靠在他怀里没动,他也不催她,就那么站着。

最后是格格推门进来拿东西,看到这个场面愣住了,然后默默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温思柠听到门响,赶紧从他怀里退开,低着头擦脸。刘宇宁也没拦她,只是把辣椒酱罐子拿过来放到她手里。

刘宇宁
刘宇宁

“拿回去吃。别放工位上,回头让人当垃圾扔了。”

温思柠抱着罐子,眼睛红红肿肿的,抬头看他。

温思柠

老大,谢谢🙏

温思柠
刘宇宁
刘宇宁

不用谢。明早的通告,别迟到。

温思柠

知道了。

温思柠

她转身要走,刘宇宁又叫住她。

刘宇宁
刘宇宁

思柠。

刘宇宁
刘宇宁

“回头等忙完,我陪你回去给你外婆上炷香。”

温思柠抱着辣椒酱站在门口,鼻子又酸了。她点了点头,没说话,推门走了。

那天晚上她在酒店房间把辣椒酱打开,就着白米饭吃了半罐。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到和外婆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外婆发的语音,她点开听了一遍。外婆的声音很轻,带着笑。

温思柠

柠柠啊,今天隔壁王阿姨给我送了点新鲜辣椒,我给你做了辣椒酱,等你回来拿啊。你忙你的,不着急。

温思柠

她听完一遍,又听了一遍,再听了一遍。然后她把手机放下,从行李箱里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盖子,把那张合照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照片里刘宇宁在片场看剧本,她站在旁边对通告,两个人都没看镜头,是场务随手拍的。外婆用相框裱起来放在床头,大概每天睡前都会看一眼。相框背面外婆用胶带贴了个小纸条,上面写着“柠柠和她的工作”。外婆不知道刘宇宁是谁,只知道外孙女在给这个人干活,干得挺高兴。

温思柠看着那张照片,小声说。

温思柠

外婆,他今天抱我了。他什么都没问,就抱着我。他给我做了一罐辣椒酱,跟你的味道一模一样。他还说回头陪我回去给你上香。

温思柠

她把相框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关了灯。黑暗中她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

温思柠

刘宇宁,你这个人,真的不能对我这么好。我会当真的。

温思柠

写完又删了。删了之后又打了一遍,又删了。第三次她没删,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快就湿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