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组在海拔三千米的地方拍摄外景。
云南的天蓝得不像话,云压得很低,像是伸手就能够到。但温思柠没空看风景。她站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攥着通告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山坡上那个穿刑警制服的身影。今天是刘宇宁进组以来最重的一场动作戏,高原追逃犯,要从坡顶一路冲到坡底,中间还要跨过一条浅沟。五百导演要求一镜到底,摄影师扛着机器跟跑。
刘宇宁在坡顶活动脚腕,温思柠看到他深呼吸了两次。这是他的习惯,紧张或者需要集中注意力的时候会深呼吸。她太熟悉这个动作了,从跨年晚会到剧本围读,每次他要上场之前都会这样。但今天他的呼吸频率明显比平时快,海拔三千米,氧气稀薄,连她站在平地上都觉得胸口有点闷。

各部门准备——开始!
五百导演一声令下,刘宇宁从坡顶冲了下去。
他的步伐又快又猛,戏里的高原在追一个逃犯,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温思柠听着场记板打响的声音,看着刘宇宁的身影在碎石坡道上飞驰,制服外套被风鼓起来,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他跑得很有力量感,每一个跨步都带着刑警的狠劲,温思柠甚至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这人跑起来还挺帅。
然后她就发现不对劲了。
大概跑到一半的时候,刘宇宁的步伐开始乱了。原本笔直的脊背在往前塌,脚步从有力的蹬地变成了拖沓的蹭地。温思柠盯着监视器里的画面,他的脸在镜头里一闪而过,她看到他的五官拧了一下,嘴唇张着,像是在大口喘气但喘不上来。然后他的速度肉眼可见地降下来了,从奔跑变成了踉跄。
停一下!

温思柠喊了一声,声音尖得她自己都没认出来。
她把手里的通告单往地上一扔就冲出去了。五百导演那边还在喊

怎么了?
温思柠已经跑过了监视器区域,跑上了坡道旁边的碎石路。脚下的石头硌得她脚疼,她穿的是普通的运动鞋,鞋底不厚,踩在尖石上每一步都像在往脚心扎针。她根本没管。
刘宇宁在坡道上停下来,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整个人跪了下去。
温思柠跑到他身边的时候,他已经跪在地上了。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上的冷汗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碎石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喘不上气来,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老大,别动,慢慢呼吸!

温思柠蹲下来扶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他的身体烫得不正常,隔着T恤都能感觉到后背的热度。她回头冲着坡下喊了一声。
氧气瓶!

声音又尖又急,带着她平时绝对不会在工作场合露出来的慌乱。小张哥从随行医疗包里翻出便携氧气瓶,跑上坡递过来。温思柠一把扯开面罩,动作快得差点把面罩的塑料扣扯断。
来,吸一口,慢点儿。

她把面罩扣在他口鼻上,一只手扶着面罩边缘,另一只手撑着后背让他靠稳。刘宇宁吸了两口氧,但呼吸还是又急又浅,胸腔起伏得厉害,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抓住了温思柠撑在他后背的那只手腕。
力道重得离谱。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肤里,温思柠甚至能感觉到指甲陷进肉里的那一下刺痛。她一声没吭,连表情都没变,只是把面罩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他吸得更顺。
没事了,老大,我在!

她的声音很稳。但她自己知道,她心里慌得要死。这个男人在她面前从来都是站得笔直的,冷着脸说“我能行”,被黑热搜骂了一个月都不皱眉头。在剧本围读上跟孙红雷对戏都不落下风,导演喊“过”的时候嘴角一翘就能让全组人跟着高兴。她第一次看到他这样——跪在地上,喘不上气,手抓着她的手腕像抓一根救命稻草,脸上是她从来没见过的脆弱。
慢慢来,不着急,我一直都在这儿!

温思柠一边说一边轻轻拍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像哄小孩。她不知道这个动作有没有用,但她的手停不下来。
小张哥在旁边递保温杯,温思柠接过来,单手拧开。水温是她提前试过的,她早上灌的热水,这个时间刚好入口。
喝一口,慢点儿!

刘宇宁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咳了两声,但呼吸终于开始慢慢平缓。面罩上起了一层白雾,他的脸色从白转灰,嘴唇上的紫青色褪了一点,终于能睁开眼了。
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低头看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被他攥得青了一圈,指印清清楚楚,红红紫紫的。她的皮肤白,那些印子看起来格外扎眼。刘宇宁的眉头拧起来,松开了她的手,但手没放下,把她的手腕翻过来看了一眼。

你的手腕疼不疼?
他哑着嗓子问,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
温思柠愣了一下。她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手腕被抓青了。刚才那十几分钟她所有注意力都在他的呼吸上,根本不知道疼。她低头看了一眼,青了,确实青了。
不疼,你吸你的氧。


骗人。
他把她的手腕拉过来,拇指在青紫的印子上轻轻蹭了一下。动作很轻,跟他刚才抓她时的力道简直是两个极端。他的指腹在她手腕上慢慢划过去,像是在确认什么。

青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高原反应还没好呢,别管我手了。


那你也别管我。
刘宇宁,你几岁?

温思柠被他气笑了。
他没笑。他把她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不让她收回去。

思柠?
嗯?


刚才你冲上来的时候,我看到了。
温思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跑的比张哥还快!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小,但温思柠看出来了。
那是因为我是你的经纪人!

她把手抽回来,语气恢复了她标志性的理直气壮。
经纪人跑得快,是专业素养!

刘宇宁看着她,没拆穿。但他的手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克制什么。
五百导演从坡下跑上来,后面跟着孙红雷和几个场务。温思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屑,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回了工作模式。
导演,今天不能拍了。他高原反应,需要休息。我看一下通告,明天上午的戏可以挪到下午,下午那场夜戏往后推一天,后天上午补今天这场,我跟各组协调一下。

五百导演看了一眼刘宇宁,点头🙂↕️。

行,你安排!
孙红雷蹲下来拍了拍刘宇宁的肩膀。

怎么样,宇宁,感觉好些了吧?

没事的,红雷哥,别担心,就是普通的高反
刘宇宁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他站直了。
温思柠不动声色地往他旁边挪了半步,肩膀几乎贴着他的手臂。她没扶他,但她的位置刚好在他万一再腿软的时候能第一时间撑住。刘宇宁低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但也没把手臂挪开。
回酒店的车上,刘宇宁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他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胸膛起伏的幅度恢复正常,头沉甸甸地压在她肩窝里。温思柠单手给格格发消息,语音一条接一条地发,安排调场次的事宜、通知各组、对接明天的通告、确认随行医疗队备足氧气瓶。格格在那边回了三个好的思柠姐
发完最后一条语音,温思柠刚把手机放下,迷迷糊糊之间,感觉刘宇宁把她的手拉了过去,贴在了自己脸上。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侧脸,皮肤还是有点热,但已经不烫了。他闭着眼,没醒,呼吸均匀地打在她的手心里。温思柠僵了一瞬,没抽回来。前排的大表哥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默默把隔板升起来了。
温思柠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云南山峦,手指被他攥着贴在他脸上,手心被他的呼吸捂得温热。她觉得自己应该把手抽回来。她在心里数了三下,没动。
到了酒店,刘宇宁醒了,松了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下车回房。温思柠坐在车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还有他脸上的温度。
那天晚上,温思柠在房间里偷偷揉手腕。青印已经变成深紫色了,按一下就疼。她翻出药膏抹了一层,刚抹完,格格推门进来拿东西,一眼就看到了。

思宁姐,你这手怎么了?老大弄的?
温思柠脸上的笑淡下去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盖在袖口下面的手腕,拇指在药膏抹过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疼。她沉默了几秒,再开口的时候声音轻了很多。
我也害怕。

格格没再追问,拿了东西就走了。门关上之后,温思柠靠在床头,把袖口又拉上去,看着那片青紫。她想起他跪在地上抓着她的手腕的样子,想起他睁开眼第一句话问的是“你手疼不疼”,想起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的那个瞬间。她把手腕翻了个面,把手机里刚才在车上偷拍的那张照片翻出来——她趁他睡着的时候拍的,他的侧脸压在她肩膀上,眉头终于松开了,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平稳。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灯躺下。
第二天早上七点,温思柠准时出现在刘宇宁房门口。她抬手敲了两下,门开了。刘宇宁已经穿戴整齐,头发吹好了,看起来精神不错。他看到她,第一件事是低头看她的手腕。

药膏涂了吗?
涂了


我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你赶紧去吃早饭,通告改了,今天上午十点开——

刘宇宁伸手把她的手腕拉过来,把袖口往上推了一截。青紫消了一点,但还是能看出来。他皱了一下眉,松开手,转身从房间里拿出一个小袋子递给她。
什么?


药膏。昨晚让酒店前台帮忙买的,比你自己那个好用。
温思柠接过来,看了一眼牌子,确实比她昨晚用的那个贵不少。
“你大半夜让前台去买药膏?”


嗯,前台说,这个效果好
温思柠攥着那个小袋子,嗓子有点紧。
老大,你不用——


思柠,你是因为我才弄成这样的。我买管药膏,你收着就行。
她看着他,点了点头。刘宇宁满意地“嗯”了一声,转身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回头看她

愣着干什么?经纪人不是要安排通告吗?
来了来了。

温思柠把药膏塞进包里,跟上去。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小声说了一句
谢谢

刘宇宁没回头,但嘴角翘了一下。

不客气,从工资里扣。
刘宇宁!


我在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着开门键等她。温思柠瞪了他一眼,走进去。电梯门关上,两个人并排站在狭小的空间里。温思柠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药膏袋子,把它放进了包里最外面的那层,方便拿。刘宇宁从电梯门的反光里看到了她的动作,什么都没说,但往她那边靠了靠,肩膀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很轻,碰完就收回去了。
温思柠没躲。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她先走出去,他跟在她后面半步的位置,像平时一样。1
品鉴中,文笔拿捏得太到位了!